江瞻云接过伞,抽离他?手中时滞了瞬。非她所停,在明显不过是齐夏有一瞬握紧。
天?子不接,他?就?可以给她撑伞,与他?同行?。
接了……
果?然,江瞻云道,“跪安吧。”
齐夏浑身一颤,只得道,“臣、恭送陛下。”
瘦弱一团,伏跪雪中,夜幕和?大雪一起到来,不知是天?黑还是雪压,北阙甲第的甬道上几乎就?要看不见他?身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般冻死在雪里,难免不值。
少年踉跄起身,哈气返回?闻鹤堂,走出一段路,忽闻身后黄门喊他?。
“齐御侯,等一等,齐御侯……”
黄门一路小跑追来,送他?一袭披风,上面飘散龙涎香。
一件衣裳,让齐夏卷土重来。
陛下到底舍不得他?。
他?当即谢了恩,也不再顺势攀藤入宫,而是回?去闻鹤堂,在寝殿发起烧。
隆冬雪厚,他?在未央宫前徘徊一日,情郁在胸,气堵不畅,自然生病。太医令诊脉,实实在在脉悬微弱之态。
脉案送去未央宫,卢瑛也走了一趟。
天?子遂摆驾闻鹤堂,亲自给他喂了一盏药。
她抬手抚他?面,掌托他?下颌,一张脸落在她掌心,“眼睛都凹下去了,何时桃花眼含星聚光,何时便来未央宫伴驾。”
这?话胜过太医署灵丹无数,不出十日,齐夏便病愈了。然他?也没急着?去未央宫,而是在十五这?日请旨出了一趟宫,说是要给江瞻云买城外?西郊的甜豆腐脑。
雪足有半丈深,道路上都没有人,连城门都虚虚掩着?,没有大开。但他?却是深一脚浅一脚去了西郊,辗转数户人家,寻到了卖豆腐脑的小贩,花了一千钱让他?开炉热锅现做,如此带回?未央宫。
江瞻云看着?案上还散发着?热气的豆腐脑,听楚烈的回?禀。
“臣打?听过,从泡豆子到出锅,前后至少需要一个半时辰。但齐御侯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另外?那小贩屋后有车轮印,但齐御侯分明是从前门出入的。”
“所以,屋子里还有钟毓一党,他?们约着?在那处见面。豆腐脑是早就?备好的?”江瞻云扣着?桌案。
“等下次齐御侯同他?们在见面,我?们可要收网?或者我?们把小贩抓来拷问!”
“哪轮得到你抓人,那小贩不是被控制了,就?已经死了。”江瞻云摇首,“内侍私下见外?臣,是能算一罪,但也不是甚惊天?动地的大罪!何况,他?们完全可以说是偶遇。”
“先如常盯着?。”
江瞻云谴退楚烈,想了想传来宗正卿,指向案上下午时分齐夏帮着?挑出的数张儿?郎画像,“纳新第二轮的三十六个名额,前头朕择了二十八个,加上那处八个,正好。”
“明岁开春后,公布入选者。然后进行?最后一轮挑选,择十二人入闻鹤堂。”
转眼神爵三年,随着?天?子纳新最后一轮的展开,外?朝忙碌又欢腾。中选者自不在话下,落选者亦无妨,左右开了这?个头,还有下一轮,下下一轮,族中儿?郎一茬茬长起来,不缺人。
这?日,乃二月十五,又是齐夏可以出宫的日子。他?入了六博坊,输了一斤金,施施然起身,赌坊老板不敢拦他?,左右有抢着?给他?出钱的达官贵人。
今岁开年后,他?重得盛宠,内廷外?朝都知道,五月端阳,他?及冠礼上,天?子将给他?加封侧君位。口谕是在正旦日传出来的,是故近来他?愈发炙手可热。尤其是纳新行?至最后一轮,各家各府都想讨好这?位天?子内宠。
“这?瓜子花生细细碎碎的。本侯抓来费劲,出手也不大气。”他?出了赌坊,如常入了西郊的豆腐脑小贩家中,面对孙篷之子孙乾和?钟毓之子钟敏奉上的五十斤金,嗤笑道,“二轮入选,便是这?个数;如今三轮乃定位份的时候,还是这?个数……”
“御侯,这?个数咱们年前不就?定下了吗?”即便是九卿高官,一年俸禄不过三斤金,这?五十斤乃其近二十年的俸禄,竟还嫌少,如此不知足。孙乾开口,尽显不满。这?已经不是齐夏第一回?坐地涨价了。
“年前是年前的数,如今年后了。”齐夏笑道,“难道一个窥知天?子心意,侍奉君前的贵人,只值五十斤金?”
“御侯,咱不是这?个意思。”钟敏亦是压着?火气,他?听他?父亲说过,家中不缺银子,却也不能过分漏财,当下扯出一个笑,“这?五十斤金已是极限,再多实在不能了。您帮衬帮衬,待吾弟去了闻鹤堂,自也唯您马首是瞻。咱们是一家哪!”
“什么一家人,待你们兄弟进来,本侯早晚被你们拆骨吃肉。你们是世家大户,本侯不过一孤寒草芥。”齐夏搁下茶盏,拂了拂袖子,“罢了罢了,车骑都尉还候着?呢,告辞!”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晚,三辅聚在钟毓府中。
孙篷道,“要不算了,三十六人择十二人,机会?不算小。”
“话不是这?样说的。”张濂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纳新要过大长秋,皇夫处。如今没有皇夫,唯有齐夏即将上侧君位。这?些人都是陛下嫡系,绕不过他?们。”
“论起陛下嫡系——”孙篷捻须道,“这?齐御侯,年前失宠,这?样快复宠了,会?不会?有诈?”
“那不会?!”钟毓笑道,“腊月初三天?子千秋节,我?留了人避在北阙甲第,看得真真的,陛下没有立时原谅他?,实乃不忍他?冻死风雪里,如此给了转圜的机会?。这?齐御侯还是懂帝心的,知道如何复宠,所以我?们用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