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鑫松了茶盏,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诚如大人所言,其实我并?不懂修缮水坝。放出声来,一来确实想?看看大人决心,二来是提醒大人千万防着那冯循。”
彼时乃三月初十,唐鑫应薛壑之邀任州牧府功曹职。同时给了他两样东西,后寻到第三样东西。
前两样便是绳索和秤砣。
薛壑当即带人前往金堤测量,后又拿官中秤砣同唐鑫给的进行对比,同时让人潜入金堤水坝之下,割数片草坪,寻人辨别草质。
隐在日光之下的罪恶,被月光照出白骨的色泽。
庭院中,唐鑫和薛允亦在。
薛允看着卷宗上重新测量的数字,蹲下手来拿起绳索,满脸不可思议。
“这个?绳索叫做伸缩绳索,乃用劣质麻绳所制,容易拉伸。”唐鑫解释道,“测量堤坝的长宽高浅时,故意?拉紧使绳索伸长,或潮湿天气利用湿绳膨胀显长之故来丈量,那么你们算算,这期间材料的耗费都?被贪去多少??”
“还有这个?秤砣,又叫轻秤砣。”唐鑫指了指中间一物道。
“这名字取得真好。”薛允嗤笑?道,“我白日同官中标准秤砣对比了,这个?足足轻了十中之一。”
唐鑫颔首,“购买材料时用此秤便可‘短斤少?两’,等结算工程款时官家来核对自是用标准秤,这来去之间又是一大笔银子。
“这是两头吃!”薛允一贯好脾气,这会太?阳穴突突地跳,“冯循说他和商贩熟悉,由他出面,好谈价格,又专门提醒我们一应石灰、土块、桐油、青砖等一定要认真检查好劣。纯粹是把我们带偏了,我们念他好心,一心查材料的质量,但却丝毫没想?到他在材料的斤两上下手。”
“他是故意?挑了七月里这时间点,看我整肃了一批官员,但又发愁钱谷。多少?知道我不好忽悠,但到底人生地不熟,所以先以退为进提出不再管修缮金堤一事。彼时我若允了他,他便可以全身而退;我若不允他,欲请他一同办事,便落了他圈套。而当时那种情况,如此人才、又名声在外,我求之不得。是故左右都?是棋差一招,先被他啃了一口。”薛壑拎着灯笼,夜风吹来,火苗摇摇晃晃映照几块混着泥浆的草皮。
薛允又似吞了只苍蝇恶心,只借火光转过?话头,“这又是何意??”
“这是第三重吞银之法?。”唐鑫解释道,“当下维修堤坝所用的是‘砌石防渗’加‘草土固坡’相结合的方法?。但材料、施工、验收等关?键环节,因为有薛大人在,定然会严格督查,冯循不敢妄动。于是便把心思用到了‘草土固坡’上。”
“简单来说就?是购买成活率低的劣质草种,却按优质草种报价,赚取差价;还有就?是初期维护需求高,草种需频繁浇水、除草、防虫害,维护成本难以精准核算。冯循可虚报养护次数和人工成本,甚至伪造病虫害防治记录,骗取养护经费;或在养护阶段偷工减料,导致草皮成活率低,再以“补植”名义重复申请钱谷。”(2)
“我明白了——”薛允低着后槽牙道,“这处最大的漏洞是,没有人能一下判断出草种的好坏,因为就?算是劣质的,也得等一两年之后,且本来就?是用来巩固堤坝和水下泥土的。品质不好,加固不劳,发生洪灾时这些草皮早冲没了。计便就?得一些可当证据查验,但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堤坝设计、土块青砖的好坏上,草皮处根本微不足道!”
“怪不得你坚决不许再开?工,合着每开?工一日,我们都?在喂狼啊!”薛允气的胸口疼,借月色细看侄子面色,人明显瘦了一圈,在京城养回来的那些血色已经荡然无?存,“你别自责,这地谁来都?一样,都?得栽一回!”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发现这冯循有问题的?”
薛壑起身同二人回屋中坐下,“就?去岁十月中旬那回,我去平原郡视察,半道被他截了下来。要说碰巧遇上也是有的,但我总觉一股被人监视之感。遂将计就?计,让唐飞领着暗卫先偷偷去了堤坝上,自己索性和他宴饮了一场。原不是他拖住我,是我拖住他。”
“后来去往金堤查看,石灰、桐油、土块等自是一切如常。但回来路上唐飞告诉我,他们亲眼看到那日午后有人很慌张地偷偷藏起了两瓦车物什,一直往废墟场送去,但唐飞一行除了垃圾却又什么也不曾发现。关?键是,每天清理垃圾都?是有固定时辰的,那会不在时辰点上。我便确定冯循由猫腻。如今想?来,他匆忙藏起的应当就?是草皮。”
薛壑给二人倒茶,目光落在冯循身上,“诚如先生所言,初时我反复查验材料,不知何处有误,实在不得已方继续私访。总算,天不负我,把先生赐给了我。”
薛壑持茶敬他。
“是大人勤政爱民,欲做实事。”唐鑫回敬他,饮下茶水,“我本来也不知这些,实乃前岁有一佃户从冯循处逃出,被我半道救了,从其口中方知其面目。”
“那眼下既看清了他,何不除了他?”薛允怒气难平,“我知道外头那些东西没法?证明是他的,他如今多半也反应过?来,自然销毁了。但御河,纵然他有部曲,定也养了私甲,但州牧乃军、政都?掌手中,如今薛墨兄弟二人在军中,我们可以调他们的人手,不会惊动旁人,暗里除了这狗东西。”
“不能除,暂时还不能除!”唐鑫拦道,“从伪朝开?始至今七八年里,他完全给自己塑了一层金身,戴起一张菩萨面,除非像我救下的那个?佃户看清他真面目……哎,其实就?算看清了他,民众多半也不愿意?反他,因为在他们心中,冯循再恶,也没有官府恶。何论,不说整个?青州,总有半个?青州,全部的平原郡,都?将他敬若神明。曾经有寺庙大师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