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若得来日,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八人齐齐叩首,声?音在殿中回响。
“回去牢中,想到甚便同廷尉说,多提供些有价值的线索,愿你们早日出来。”
殿中人散,江瞻云也走出殿来,眺望四野。
庐江抚掌称叹,“如?今这些人连许蕤门生这个污点都不会再有了,他们是陛下?的人了。”
禁军五校尉入了她手中,南北营也已人心所?向,举国军政最高职的太尉基本名存实?亡,这京畿军政已经都在自己股掌中。
负在身?后的手,五指慢慢握拢起,是诸方权柄尽握的踏实?。越握越紧,掌心被硌地生疼,她微微蹙了眉,却又很快展颜。
乃一枚青铜钥匙一直在手中。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五,大雨。
原该是中秋佳节,然?天河水倒灌人?间。长安城八街九巷闭门锁户,偶尔有一列巡逻兵匆匆行过,或有一两架马车疾驰溅起水花无数。
马蹄哒哒,过朱雀街,入北阙甲第,宫门隐隐现出它面貌。
宫墙浸水似淌血,朱瓦冒雨似落泪,茫茫雨幕中,雨声敲髓击心。未央宫如一头年迈的?巨兽伏在地上,任由?雨打风吹,血泪纵横。
自两个月前,皇太女?遇刺身亡,到昨日双王世子火拼双双殒命,江氏宗亲中就剩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宗室女?。
年近花甲的?天子闻噩耗痰血迷心,散了意识。直到这日晌午经太医署急救,方回转了几分神识,苏醒过来。
如此一直陪在身边的?尚书令温松奉命传召其他四位辅政大臣。
确切地说是三位,因为这日乃光禄勋许蕤当值,他亦是辅臣之一。是故这会温松留在天子身侧,温颐从内寝出,请来门外值守的?许蕤。
“陛下有意立旁姓为储。”温颐开门见山。
椒房殿内寝,九重?宫阙至深处,出入都是天子心腹。如今一座金屏隔出两边,一边是低低商议的?臣子,一边是榻上残喘的?帝王。
“他说什么?”承华帝攥住陪侍在侧的?温松衣袖,“他、如何在这里?”
温颐不过八百石校尉,即便暂掌了东宫卫尉,这等时候自然?也没有资格进来。
“我说陛下有意立旁姓为储。”温颐看着许蕤,平静道,“陛下立武安侯之子明烨为储君。”
外头大雨浇淋,一记惊雷劈下,许蕤虎目圆睁,背脊猛地一颤。
“不可?能,宗室尚有子嗣,陛下岂会另立他姓!”许蕤推开温颐,阔步就要闯入内寝。
“许大人?,这于你?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温颐也没拦他,只在他身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果?然?,许蕤顿步回首。
“宗室之中就剩一个女?婴,你?确定?要女?子主?政?不说旁的?,就说眼?前,你?应当是最?不愿意让女?郎上位的?。”
许蕤听出了温颐所指。
自宣宏皇太女?上位后,去岁开始,她已经让太尉穆辽着手组建女?子卫兵,虽还?在设想中。但很明显一旦成立,禁中原本属于男儿的?位置就得分出一杯羹。
近半年,穆辽和他一直在商讨此事。穆辽自是同意的?,认为无论百年前的?夷安长公主?、还?是如今的?庐江长公主?都是女?将楷模,择人?用事不该以男女?论。
但许蕤不同意,他始终认为天地阴阳有序,男女?分工有别?,有些事既然?千百年都有男儿在做,千百年后也没有打破的?必要。所谓女?将、女?相、乃至女?帝,原是人?中龙凤、凤毛麟角,自是承命于天;但其他位置,尚且保留前样即可?。
许蕤确是这般思想,更应当下他领了训练南北营兵甲的?任务,其中有不少是领兵的?好苗子,上千石官位、九卿位指日可?待。一旦上位,便皆是他门生。许氏是从他父亲开始,才展露头角的?家族。虽如今也算显赫,但根基不深,还?需更大的?助力和帮扶。
“……不仅是许蕤,你?、你?原也不赞成女?子主?政是不是?”
病榻上,承华帝瞳孔骤缩,双目猩红,一阵接一阵喘息。然?龙椅一座三十余年,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足矣让他回神了悟当下情形,“你?做的??”
“不,不至于……”承华帝抓着温松衣袖,“你?不至于……”
自入宫闱一昼夜都不敢直视天子的?人?,在“不至于”三个字中一下跪了下去。
“所以,到底为什么?”
承华帝不知从哪里攒出的?力气,半侧榻前,一把攥住温松衣襟,迫他抬眼?面对自己。
温松缓缓抬起了头。
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此刻回头,便是那?襁褓婴孩为储,明氏一党不会善罢甘休,诸臣为未必真能奉此幼帝为尊。
“臣、臣会匡扶君主?,守好江山。”
话落,温松一点一点拨开了天子的?手。转来一旁案前,取了朱笔,落字在明黄绢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惟念宗祧永续,乃国之根本。然?宗室凋零,胤嗣乏绝。今有明烨其人?,秉性温良,器宇端凝,有承平之姿、济民之智。朕特破亲疏之限,不拘同姓之规,择其入继宗祧,册为皇太子。内外臣工,当竭诚辅佐,共翊新储;天下臣民,宜遵诏奉行,勿生异议。
钦此!
许蕤推开温颐,还?是拐过了金屏面圣,却见温松正在拟招。随他落笔书字,字字读来。书尽声停,四目相对,齐齐跪向已经面红色紫张口不能言的帝王,“臣等谨遵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