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林听——她脱了大衣,长松软披在肩头,炉火在她眼中跃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林听。”谢流云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其实我知道,你一开始挺烦我的。”谢流云胖手捏着手里的酒杯,自嘲地笑了笑,“一身暴户味儿,穿衣服大红大紫,说话大嗓门。在你这种京大出来的高材生眼里,我就是个笑话,对吧?”
林听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一开始觉得你很吵,也很装。”
“嘿,我就知道。”谢流云没生气,反而给两人都满上了酒,“但我改不了。林听,你知道我是哪儿人吗?”
“山西?”
“对,大同矿山里的。”谢流云指了指窗外的黑夜,“我小时候,那是真穷啊。我家就在矿坑边上。我爹是矿工,我娘给人洗衣服。我八岁那年,矿上塌方,我爹埋在底下了,连尸都没找全。”
林听握着酒杯的手猛地紧了一下。八岁。
“那时候我就誓,我一定要有钱。我要从那个黑窟窿里爬出来,我要穿得光鲜亮丽,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谢流云翻身了。”
谢流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衫,苦笑道“所以我后来财了,就报复性地买东西。我看什么鲜艳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别人笑我土,笑我把调色盘穿身上,我不怕。因为只有这些亮堂的颜色,能盖住我记忆里那个黑乎乎的矿坑。”
他转过头,看着林听,眼神赤裸而坦诚。
“林小姐,那天在拍卖会上,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懵了。你穿着那件白大衣,站在灯底下,冷冷清清的,一尘不染。我就想,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白的人呢?就像……就像刚下的雪,落在煤堆顶上,干净得让人不敢碰。”
谢流云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我就想离你近点。好像离你近了,我就能把身上的煤灰味洗掉似的。我知道我不配,秦老那种神仙人物才是你的同类。我是泥,你是云。”
林听静静地听着。
“谢总。”林听开口了,“云并不干净。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仙。”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八岁那年,父亲也没了。”
谢流云一愣,坐直了身子。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父亲林松年,是个鉴定天才。但他死得不明不白,就在一次野外考察里,说是失足坠崖。”林听看着壁炉里的火,眼神空洞,“从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
“亲戚们都不愿意收留我。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命硬克父母。我在大伯家住了一个月,被婶婶指桑骂槐赶了出来;在舅舅家住了半年,表哥在学校当着所有人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
林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谢流云听得心惊肉跳。
“那时候我就知道,要想有饭吃,我就必须有用。我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必须拿第一,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所以我拼了命地学,考上了京大考古系,年年拿奖学金。”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眼眶泛红。
“但我还是很怕。我怕我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像当年一样,被人连人带行李扔出家门。”
“后来,我遇到了秦老师。”林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他在考核场上认出了我,他说要收我为徒,说静思斋就是我的家。”
“你知道那一刻我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这只流浪猫终于有人要了。秦老师对我很好,像父亲一样好。但他要求太高了。他要我完美,要我心静如水,要我不染尘埃。我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一笔修坏了,哪句话说错了,他就会对我失望,就会像那些亲戚一样,不要我了。”
林听抱住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
“谢总,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那是窒息。我每天都在那个恒温恒湿的房间里,说着他喜欢的专业术语。我觉得我也快变成一件死物了。”
“所以,我不讨厌你的俗。”林听抬起头,眼角挂着泪,“你的那些大红大紫,你的大嗓门,你带来的羊肉馄饨……那是活人的味道。是你把我从那个玻璃罩子里拽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两个同样在八岁失去父亲、同样挣扎过、却走向了两个极端的灵魂,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谢流云看着林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脆弱,真实,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是一个会疼、会怕、渴望有个家的小女孩。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听面前。
“我没文化,不懂什么文物修复。但我懂怎么护着人。秦老要是嫌你不完美了,你就来我这儿。我这儿虽破,但有火,有酒,有肉。我谢流云虽然是块黑炭,但烧起来,能给你暖一辈子。”
林听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流云的头。
“谢流云,你这酒,劲儿真大。”?
第二天,大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