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羞辱意味颇强,换作别人,也许当场就耐不住性子和他动起手来。但赵雨霁身居溟海督查卫高位多年,早磨成了一副沉稳脾性,此时勾唇笑起,“我生在北境,长在北境。南境烈阳军的种种往事,与我有何干系?”
崔赦挑眉:“难道你不知道,你那师尊周玥在进入溟海仙门之前,可是南境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红羽!”
赵雨霁漫不经心“哦”了声,“所以呢?”
崔赦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心底愈发恼怒:“所以烈阳军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一群不识时务的混账!说什么守护南境的边境军,什么一夜蒸发,不知所踪,那不过就是应付修真界的说辞,你就算拿这话去质问你那个好师尊周玥,你看她敢吭一声吗?!我告诉你!十五万大军,当年就是存了灭世逆反之心,才被南境八大宗门联手坑杀在你头顶的荒野,尸骨尽毁!”
崔赦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又将那名烈阳军旧部拽过来,踢他膝盖让他跪下,足靴踩在那人肩头,恶狠狠道:“笑啊!你的战友,你的兄弟姐妹,全都死在你的头顶了,尸骨无存!不好笑吗?!”
黑袍死侍灰目浑浊,起初沉默,很快咧开嘴笑,附和道:“好笑,好笑至极!”
周围的黑袍死侍见状,也哈哈大笑起来,混乱笑声嘶哑哄闹,此起彼伏,在昏暗寂静的山洞口显得尤为怪异惊悚。
匍匐在地面干活的修士们见状缩肩低头,吓得手脚酸软,更不敢在此时发出任何声音。
赵雨霁眉头紧锁,只觉崔赦此人行事荒谬不堪,常人根本无法理解。
“你以这种眼神看着我做什么?”崔赦笑得累了,嘴角慢慢放下,神情复又漠然,眼里迸发阴狠的光芒,“过不了多久,你和他一样的下场,就这么乖乖跪下给我当狗。”
赵雨霁看他片刻,“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诡辩我师尊并非好人,所以我身为弟子,也不是好人。既然不是好人,就不配当云拂晓的师兄,也不配待在她身边,陪她逛夜市,买零嘴,逛灯会,对吗?”
崔赦神情紧绷。
他这反应倒是印证了赵雨霁的心中猜测。赵雨霁轻挑眉,恍然大悟道:“在溟海清波城的时候,我便察觉总有人暗中跟随在晓晓身后,寸步不离,又杀意不显,似乎只为了观察她的行踪。我还好奇那人举止怪异,不似敌人,倒像……”
像什么?
崔赦脸色逐渐变青。
赵雨霁拧眉嗤笑,眼神嫌恶,“如今想想,是不是你啊?”
话音方落,崔赦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火,上前抬起一脚重重朝他胸口踹去。赵雨霁灵脉在来时路上便被神印封锁,此时只得硬生生抗住。
崔赦见状,便知他果真是半点灵力使不出,心底冷哼:即便是周玥的大弟子又如何,进了据点还不是只能给他当狗?因而下手愈发毫无顾忌。
他连剑都懒得出,掌中蓄满灵力朝他心口隔空轰去,赵雨霁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冷硬山壁上,呕血倒地。
崔赦居高临下瞪他许久,阴狠冷厉:“整个溟海仙门,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赵雨霁眼前阵阵发黑,勉力压抑反击的本能,笑得愈发散漫:“因为我每天都能见到云拂晓?”
“那你要恨的人可太多了,溟海饭堂打饭的大叔大婶,清波城的百姓,还有南境夜市的摊主,这些人都能见她呢,你恨得过来吗?”
崔赦攥紧拳头,就听他低低笑出声:“最能近晓晓身的,你知道是谁。你心性偏执,猜忌多疑,恨来恨去,到头来怎么不恨他?是怕自己打不过?还是根本就不敢面对现实?”
“你与晓晓不过是十几年前见过几次,她甚至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至于这么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
说到这里,赵雨霁眼里流露明晃晃的厌恶,崔赦的脸色也难得僵住了。
他下意识就想出口反驳,他并不是猜忌多疑,并不是心性偏执,更不是在纠缠云拂晓,可话到嘴边又难以出口,只余脸色红白交错。
良久,他捏紧拳头,对旁边的黑袍死侍吩咐:“把他单独关起来,不给吃喝,加派两人单独守着,没我的准许任何人不许见他。”
说罢,崔赦又忍不住似的回身揍了赵雨霁一拳,才转身离开。
赵雨霁“呸”地吐出一口血,满脸无所谓,总归他今晚要行动,只要不被扔进血池融了,关在哪里都没关系。
他跟着两名黑袍死侍,视线却落在别处。
道路两旁黑石屋内的痛呼逐渐弱了下去,屋前地砖上血水滚滚,腥味扑鼻,两名被抓来的修士满身遍布被鞭子抽打过后的伤痕,血肉翻卷,一脸认命后的灰败,对屋内同伴的惨叫已经充耳不闻,只顾埋头干活,用清水将砖缝里的血冲洗干净。
赵雨霁一路走一路看,视线穿透黑暗,隐约可见屋内那修士双手被吊,头颅低垂,浑身皮肉翻卷,心口插着一柄短刀,筋脉碎裂后又被粗陋缝补,旁边干净桌案后端坐一名黑袍,正提笔记录着什么。
那修士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气绝。赵雨霁浑身血液蓦地凝住,胸膛里一股怒火攀升,攥着抹布的手背青筋毕露。
“不想干活就让开。”
赵雨霁低头看去,是与他同批进来的修士正跪在砖地擦拭污迹,推了推他的靴子,抬起满是血丝的眼,虚弱道:“我要吃饭。”
被抓到地下据点整整两天,这批修士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里,滴水未进,还要清楚地听着洞外同门弟子被折磨致死的惨叫声。半个时辰前,才有黑袍死侍通知他们去干活,谁干得多,谁拿到的食物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