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在被抓前都是宗门内的高境弟子,如今浑身灵脉被术法所封,身体状况还不如整日劳作的凡人,只不过饿两天就虚弱腿软,为了饱腹连尊严脸面都能丢弃,心甘情愿跪在地上擦拭同伴的鲜血。
尤其是听了两天濒死的惨叫声,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疼痛更能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想活命,就先认命。只要不是去死,他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雨霁想起昨晚黑暗中的啜泣声,以及这样一句颤抖无力的安慰。
他低眸看向匍匐在地上被鞭打得不成人形的修士,望着对方血丝遍布的黯淡双眼,默默移开了脚。
那修士一刻也不敢停,用力擦着砖缝,抹布蓦然散发出腥臭,他低垂着头,热汗滴落,砸在地面冲走了血迹,竟见那是黏在砖缝的碎肉。
动作猛然僵住,他牙关紧咬发出喀喀声,强撑着眼眶的酸涩之意。
赵雨霁默然片刻,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头顶山壁照明珠散发出微弱黯淡的光芒,细小尘埃在光束里飞舞,照亮在场所有黑袍死侍苍白泛青的脸。
密道尽头的狭小石屋隐约可见,赵雨霁大步走进去,一脚把木门踹上,“砰!”的巨响。
他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半个时辰后,外面再度响起嘈乱的求饶与斥骂声。
其中,有道年轻男声语气极为嚣张,极为熟悉:“……什么再世大业,什么狗屁祭祀。你当老子很稀罕你这臭烘烘的狗窝?再不放我们走,老子杀了你信不信?!”
紧接着便是黑袍死侍的斥骂,以及肢体冲突的闷声,外面乱成一片。
赵雨霁坐在石头上,手肘支在膝盖,神色冷静,眼角在黑暗中泛出一点寒光。
人到齐了。
晚上就行动。
黑剑(4)
深夜寂静,黑暗弥漫,血雾无声无息蔓延。
赵雨霁沉默坐在石上,凝神听屋外的动静。一道蜿蜒血迹干涸在手腕上,他随意拿袖子擦去,站起身伸展手臂。
久不活动的骨节抻开,发出清晰的喀喀声。
与此同时,汹涌的灵息在体内经脉运转,赵雨霁捏紧拳头,感受到心口那一片红羽散发出近乎灼烫的热度。
锁灵神印。
南域神木枝的独有神力,可以强行压制当今修真界的任何法器,封锁一个修士的灵脉更不在话下。
席风在妖山招摇撞骗这么多年,没想到竟有点真本事,他拿到了南域神木枝。
只不过没用在正经地方,而是藏匿在此处地下据点,作为控制修士的手段。
赵雨霁活动了下手腕,不屑哼笑声。
早在他离开溟海仙门时,周玥似乎就料到这步,专程将他叫到指月阁,取下她佩戴多年的红羽耳饰,掌心灵力翻涌,将那一枚红羽碾碎,打进他的心口。
赵雨霁在周玥身边这么多年,都没想到那红羽并非简单耳饰,而是她在南境雾越国领兵打了第一场胜仗后,雾越国神女太曦亲手赐予她的神物。
如今,这神物烙印在他的心口,护住他周身灵脉,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抵抗南域神木的神力压制。
赵雨霁稍偏头,察觉到牢房外似乎有巡查黑袍走过。
牢房偏僻,嵌入山壁,已经远离那利剑一般的高层黑楼和矮小房舍,又紧挨着血池,尸骨散落,恶臭熏天,因此即便是那些负责巡查的黑袍,也对这里不怎么上心。
赵雨霁算准了时间,每三个时辰,黑袍才会来此巡查一趟。
只要够快,他的行动就不会被发现。
待那脚步声稍远,他抬手一拳砸爆了牢房门。
爆开的碎块如流弹般击在看守的后背,两名死侍被力道冲得向前猛跌一步,尚未回头,赵雨霁从身后化掌为刃,狠狠劈斩在两人后颈,两名死侍半分动静都没发出,直接瘫倒在地。
赵雨霁俯身剥去其中一人的黑袍与面具换上,又将两人拖到阴影处避免引起高层守卫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戴上黑袍的兜帽,彻底遮蔽脸容,转身朝关着修士的山洞走去。
白天他跟着同批进来的修士们一起干活,实则暗中观察这里的规模与布置,故意激怒崔赦被关进牢房,也仅是为了走得更远,从而更进一步熟悉暗处的情况。
此时赵雨霁一路上经过排列整齐的棺材似的黑房子,凭记忆来到白天做了记号的那块突出山壁旁。
山壁阴影后走出一人,黑衣黑发,声音压得极低,“大师兄。”
正是段衡。
赵雨霁颔首,视线转向旁边的牧仪,见他却怔怔的有点出神,皱眉问:“你怎么了?”
牧仪蓦地被点名,竟是吓了一跳。一双黑眼珠不安转动,嘴唇是污迹也掩不住的苍白,“……没什么,大师兄,要不要先把那些人放了?”
赵雨霁没答,依旧定定看他。直到不远处的某个黑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微弱哭泣,靴子踩在血迹未干的路面触感黏糊,他拧着眉,不经意踢到什么一声闷响,直到那东西滚到昏曚的照明珠下,才发现那是半个手掌。
赵雨霁在原地怔了一瞬,眉头不自觉拧得更紧,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最近的黑房内,这才发现里头并无任何人,矮桌也空荡荡的不见一物,想必是没撑过这里的种种折磨,失去了试验价值,被扔进血池销毁了。
任何修士被关进黑屋之后,都不再是人,而仅仅是灵脉提取后的寥寥几笔。
赵雨霁捏紧拳头,潜行在山壁投下的阴影里,视线却望向道路尽头那嵌入漆黑山壁的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