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里的烈阳军,交给我解决。”裴真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我十二岁加入烈阳军,十三岁上战场,我知道烈阳军的所有优势与弱点。他们都曾是我的战友。”
因此,他也是最能轻易击败他们的人。
只是,这过程会很残忍。
裴真松开双臂,慢慢退后半步,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原本还陷溺在亡国之痛的军士们骤然一顿,齐齐看向他,掌中军刀寒光映衬烽火,杀意迸发。
他掌中长剑出鞘,一路拼杀一路穿梭其中,将神识被术法控制的人群逐渐往相反的方向引导。
天地间雨雾飘散模糊视线,云拂晓扬首看着,冰冷甲光与灯火长龙相衬,被围堵在其中的人影修长挺拔,近身格斗招式利落干脆,却顾忌着当年的情谊,始终不忍出死手。
镇守煞阵的南境神木枝,满城十五万烈阳军旧部。
席风行事谨慎,不会毫无准备就告知她据点位置。一切的一切,都是预谋已久。
手段不光彩又如何?他连欺世盗名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又会在意肮脏与否吗?
她转身走向鬼城中央,黑眸深沉,蕴着怒意。
属于裴真的东西,她要亲手拿回来。
巷子里雾气越发浓厚,近乎遮掩视线。裴真持剑立在中央,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戾意。
以往烈阳军出战多在南域边境线,那里多是荒野、山林,或者河流,并无巷战的经验。
此时众多兵士围堵在一处,阵型自然无法施展,后方兵士不断冲杀而来,甚至有愈发拥挤的趋势。
裴真静立原地没动,借着恍惚的灯火光芒看向他们的脸。
他十二岁时出言不慎,触怒太子裴翥,被塞进烈阳军“历练”。他自小吃尽苦头,所以不觉得在军营如何苦,却在那里见到了颠覆过往认知的情景。
一群人在演练之后围着篝火说笑、饮酒,脸上神情与他的麻木截然不同,他们是放松的、含笑的、甚至无所顾忌的。
那是裴真第一次知道,原来帝都之外的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如今眼前所见,诸人神情呆滞、僵硬灰白,尽皆已死之人的脸。
他看着他们,清晰地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不得解脱的怨恨与痛苦。
喃喃低语仍在重复:“雾越国破!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灾星!”“他生来就是荧祸灾星命格,会害得整个帝王家全部覆灭!”
裴真轻阖眼,举剑摧动灵力,迸发的剑意横扫鬼城,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之后,墙塌屋倒,曲折迷离的街巷瞬间被夷为平地!
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围堵在此的烈阳军兵士们瞬间尸首分离,黑气从断裂的头颅处升腾而起又迅速消散,昭示着其已神魂俱灭。
裴真睁开眼,触目所及,一片尸山与残垣。
他垂眼收剑,这时,足边不远处传来一道微弱的男声:
“太子殿下可是……正宫娘娘所出,当然是……名正言顺的帝位继承者,”
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句话了。他眼珠微动,就听地面那颗脑袋强撑着嘴唇开合,嘶哑声:
“小殿下呢?他……他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凤翥龙骧(1)
“野种!混账!我裴家子孙代代明君,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手足相残的畜生!”
荒芜的雪湖之畔,在雪地里冻了一夜、钢刺密布的刑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再狠狠抽打在少年的瘦弱却挺拔的脊背。
少年衣衫单薄,跪在已被溅了血的雪地里,即使痛到嘴唇发白却依旧倔强地不吭一声。
年轻的帝王站在湖畔的碎石径上,冷眼看着他咬紧牙关也不发一言的样子,怒得忍不住再度低声斥骂:“连你兄长都害,你简直是个疯子!”
荆条抽打的酷刑仍在继续,少年疼过了劲,反倒有余力分神。他看到那个一身玄色冕服、身姿挺拔高大的帝王隔空冷冷凝视他,身旁的半大少年则躲在他衣袍之后,哭得抽噎不止,一点太子的气势都没有。
他神情漠然,太子连皮都没破,就惊动勖文帝连朝会都提前散了,大老远来此一趟。
上个月他差点死在魔域战场,回宫后也仅是太医来看了两眼,勖文帝更是连面都没露,仿佛压根不关心他的死活。
裴真所居住的宫殿位于整个皇宫最偏僻的角落,也最荒芜冷清,除了一片雪湖,连花草都没有,更没有宫女和侍卫。换句话说,这个皇宫里的任何人想谋害他,谋害帝王之子,都能轻易得手。
但裴真至今活得好好的。也许是皇宫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疯得厉害,所以即便是想篡位的旁支血脉,也轻易不敢招惹他。
连他的所谓“父亲”,勖文帝也很少过来。不过勖文帝有理由,他晦气。
因为晦气,所以不被允许走出雪湖,除非有任务在身;因为晦气,所以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不给予,寒冬腊月,裴真只得穿着薄薄的衣衫,居住在最寒冷偏僻的雪湖。
而方才,他只是听到鸟叫,想去看个究竟,刚触碰到结界,就被太子裴翥提前设下的守卫拦住,又被赶来的太子羞辱一顿,他心里烦,推来搡去闹出了火,才动起手。
勖文帝隔得老远就见这个儿子冻得脸色雪白,却一点认输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怒意再度翻涌,他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质问,“朕在问你话,你为何打你的兄长?你知不知道他是当今太子!”
裴真痛得闷哼声,却不解问:“他说我是杂种,你说我是野种。可你又为何说太子殿下是我兄长?我到底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