勖文帝一怔,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子这么说你的?”
他不信他亲手立下的太子会如此口不择言,可一垂眸时,却看到裴真脊背挺拔地跪在雪地里,莹莹雪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更衬得唇红齿白,清隽至极。
裴真自下而上看着他,良久,竟是点头:“是啊,他说我是被他们称为小殿下的野种。”
唯有帝王之子,可称殿下。
这话极为大逆不道,但此时此刻,勖文帝却忘了该如何反应。他怔然盯着裴真的脸,心中巨震,半年未见,这个孩子长大了……也变得更像她!那一双眼漆黑透亮,如沉入潭底的黑琉璃,散发出夺人心魄的瑰丽光芒。勖文帝隐隐颤抖,浑身血液逆流,他拢在长袖中的手指甚至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那个狠心绝情的女人背叛了他、丢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雾越国,却又将这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瞳框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永恒地凝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孩子是那女人亲生,不管五官相貌,还是身上那种毁天灭地也无所谓的不屑劲。
勖文帝有时真想杀了这个孩子,这是他多年帝王生涯里唯一一个污点,是他被背叛的铁证。可每当要下手之际,他又迟迟不肯行动,杀了这个孩子,他还能去哪里看到她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被他选进宫的女人还少吗?被他刻意规训调教的妙龄女子还少吗?可就是天意弄人,总是与她差一分、又差一分,他用尽手段,偏偏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她!
勖文帝攥紧拳头,强撑镇静哼笑出声:“何谓野种?就是不知自己亲父是谁的人!你生得和朕一点都不像,又怎么敢说是朕亲生?”
他俯身凝视那张小脸,双目亮如燃火,极其渴望能从他嘴里听到诸如“我就是你的孩子,亲生的孩子!”之类的反驳,以此作为那女人仍然忠贞、没有背叛他、没有与别人行苟且之事的安慰。
可裴真并不如他所愿,甚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只是轻声问:“我是我母亲生的,这就够了。至于父亲是谁,很重要吗?”
宁折不弯的韧劲,死不悔改的脾性,就连这一点也随了她。
勖文帝绷紧了脸,从齿关里挤出一句话:“你连你娘的面都没见过,至于这么亲近她?”
他冷笑起来:“你这孩子,莫不是很想她?”
裴真听罢,清秀的眉皱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他自记事起面临的就只有暴力与虐待,母亲是什么,他从未见过,从未有过,因此似乎不该生出渴望。
可是,裴真却低着头,眸光逐渐涣散:“我很想她吗。”
勖文帝缓慢直起身,这微茫又淡然的一句话,竟比宫里特制的刑鞭威力还大,抽打得他脊骨直至后脑隐隐作痛。
良久的沉默后,他冷声吩咐:“继续打,打到他昏过去为止。”
他身为一国之君,却对这个野种简直无可奈何。八年父子,直到如今,仿佛只有粗暴的刑罚可以宣泄他心里的怒意,唯有权势的滥用可以遮掩他心底的恐惧。
这个野种的存在,反复提醒着宫人,他们所侍奉的帝王也许曾经温和仁慈,曾经备受爱戴,但自从那女人离开之后,他心性大变,沦为一个残暴易怒的弃夫,起居于朱墙高筑的深宫,将帝王权势滥用到极致,试图将雾越国的女子都抢进宫里,可笑又可悲地在芸芸众生的身上寻找那女人的一点残影,然而对那女人留下的唯一血脉,对这世上最像那女人的存在,却极尽苛责虐待,恨不得将那孩子往死里整。
宫人不敢置词,私下却议论纷纷,说这位雾越国最年轻的帝王已经疯了,皇室恐怕要乱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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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日。
前来为他换药的太医依旧沉默,做完事后微微躬身,旋即逃也似的离开。裴真双臂交叠趴在窗口看着雪湖的莹莹微光发怔,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对此早就习惯,其实不仅是太医,整个宫里的人都不敢跟他说话,一方面是担心太子殿下忽然发火,另一方面则是畏惧勖文帝的喜怒无常。
裴真什么都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很孤单。
而“孤单”这种感受,是他闯出雪湖结界、看到说笑的宫女与侍卫后,才体会到的。
这几日他一个人待在雪湖结界养伤,前来送膳、换药的皆是哑巴似的不发一言,偶尔望向他的眼神里也隐隐透出憎恶与厌烦。
裴真小心地观察他们的神色,隐隐觉出自己在这宫里并不遭人待见,可是他有点想和人说话,哪怕只是听别人说话也行,于是半个月后的夜晚,他趁结界守卫懈怠之际,干脆利落地又出了结界。
他沿着荒芜的碎石小径走了许久,才终于见到了一条绿木葱茏的白玉宫道,前方朱墙高大、金顶璀璨,拐角处有声音传来,他放轻动作,矮身藏在草木之后,偷偷听两三名侍卫宫女说闲话。
裴真听不懂他们说笑的内容,朦胧地只觉得奇异,原来有人说话是这样子的,心平气和、笑声随性,没有猩红的双眼,没有脖颈暴起的青筋,没有伴随着荆棘条的鞭打。
不是每个人都像勖文帝一样,有时对他冷漠,有时又暴躁得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他就这么偷偷听了许久,知道了宫里的许多事,也慢慢学会了许多词。
直到某日,他藏匿在一株绣球花后,听到一半,有名侍女身姿轻盈跳过垂花门,说悄悄话似的道:
“新来的这个出身不高,似乎是什么画师的女儿,不过瞧相貌可与那位有九分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