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念书人就是懂礼貌。还是翠兰你有福气,大儿子吃国家粮,小儿子上二中将来考大学,都是人才啊,你家这是起来了哦。”
“没影子的事不要瞎吹捧可好?你家两丫头就差了啊?都在南方打工给你们两口子挣大钱呢!”
两家人互相商业吹捧几句,又弯下腰默默无声地快手割起稻谷来。
四周渐渐人多起来,相熟的互相打个招呼。
黎明田野里布谷鸟在叫,青蛙呱呱,虫子稀稀落落的声,还有稻子经过镰刀刃的咔咔声,村里人都趁着凉快在赶工。
李美霞把两人份的稀饭装在大瓷缸里,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往地里去。路过李家的田地,看到后妈和继姐正吭哧吭哧地割稻,她不想惹事,偏过头快速走过。
邻居胖婶看到,故意拔高嗓门喊:“美霞来给你后妈送饭呢?”
她见李美霞头也不回,自己解答道:“哦,看来我看错了,是给妈送,不过是给舅妈送饭。黄书秀你没本事啊,怎么没把你这二丫头哄回来给你烧饭做家务啊?”
“关你屁事!闲得你!”
胖婶被骂不气反而爽声大笑,同旁边田里的人小声嚼谷李家的闲话。
黄书秀心烦,催女儿回去烧饭,叮嘱她把儿子喊起来吃饭。
往年双抢,她给丈夫吹床头风:霞儿大了,王翠兰要是开口让她下地插秧,这孩子嘴笨心实,肯定会去。细皮嫩肉的被蚂蝗围着叮,想想都心疼。不如喊过来给家里烧饭洗衣做点家务,总归比田里事轻松吧?再讲她姓李,我们供她上学吃饭,不出点力不是白养了吗?我是无所谓的,一个后妈也不指望她养老,是为了你和天赐着想,不来往不交情将来就会没什么感情,怎指望她真心帮衬天赐……
黄书秀心里认定就是王翠兰捣的鬼,继女从小就是冲不出的性格,哪能一朝就变了样。越想越气,她把稻杆当王翠兰那个奸人割。一下一下,很快就割开一大片。
可惜割得太解气,弯腰太久乍然直起腰,竟然把腰筋给抻了,强烈的酸疼感让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胖婶立马喊道:“哎呦,割个稻还把你割爽了,还叫上床了!”
那边,王翠兰坐在田埂上端着大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稀饭,把咸鸭蛋的蛋黄拨到儿子碗里。
张学友端着碗左右躲,依然逃不过,嘟囔:“我也有,不要给了,咸得慌。”
“我看不是蛋黄咸,是你嫌我老嫌我脏哦。”
母子斗着嘴吃完早饭,脏碗筷放回竹篮里,扬声喊正在地里奋力割稻的人回去。
李美霞头也不回地说:“正好这田里没水,是旱的,我再割一会就回去。”
她又不是真的十四岁,怎能眼睁睁看他们在日头下流汗,自己只留家里洗衣做饭。再说这割稻、晒场的活,她还是能干的。
村里各家连着四五日的割水稻,在田里打上捆子。一百多斤的草担子,凭着肩膀颤呦呦地挑到晒谷的场坝上。
排队等着队里的电脱粒机,脱好粒,摊开暴晒。有家里田亩少的,舍不得均摊脱粒机的电费,把生产队早年间的人力脱粒机搬了出来。脚踏板用力踩踏,一把把的稻穗被塞进仓口里反复搅着……
李美霞被安排翻晒稻谷、驱赶麻雀,还要关注天气,不时抬头看云走向,警惕地怕雷阵雨来突袭。
晒足三个日头的太阳后,稻谷被木铲扬起两米来高,就着微风吹净谷子里头的沙石和空壳,重的落下轻的飞走,再把干净的谷子一铲一铲地装进蛇皮袋里,搬到板车上推回家。而这些粮食等交完摊定的公粮后,剩下的三分之二才真真算是自家的。
村里养了牛,耕地拉重物都离不了,十户是一个互助小组合养一头大水牛,轮流喂养轮流使唤。
今年张建军不在家,张家犁田就得花钱请外援。村里耕田为生的老犁头带着他的两头大黄牛慢悠悠地赶来。
犁上两天半时间,管七顿饭,地里就能放水养田了。
王翠兰把大水缸里泡出芽的稻种移到田里开始育秧苗。
老八特意过来打招呼,“你家的糯米秧苗给我留点,我家去年的种杂交了不糯了。”
李美霞喊了声,“大伯母好。”
老八是她大伯李长江的老婆,因为娘家排行第八,都叫她老八,大名倒没人记得了。
“你好,你爸回来了可看到了啊?有时间找你姐玩去。”
老八生的一对儿女,女儿叫李带弟,儿子李宗保。
李带弟前年初中毕业不读书了,如今闲家里帮手做些家务。
用老八的话说:毛都没长齐就去打工,到时候好好的姑娘被人骗了,哭都没眼水。
李大海在割稻那天下午就到家了,这几天不分日夜地在地里头忙。
他对女儿有气,加上黄书秀的添油加醋。即便田间地头遇到女儿喊他,他一概丧着脸不理会。
李美霞来来去去都大大方方地大声喊爸,她不在乎爸爸聋不聋,只要旁边那些村里人不聋就行。
村里就是这样,你的礼数做到位,别人就没闲话讲。
刘红霞放牛的时候,特意靠近李美霞,安慰她:“叔叔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从早到晚叫他都没应一声的呢,谁让我们是女娃。你看天赐啥活不干,还天天被哄着宠着。”
李美霞抬眼看看不远处的牛还在乖乖吃草,她继续叽哩咕噜地背书。
刘红霞凑过来看看她的书,惊讶地问:“你背初一的课文干嘛?你不是马上初三了吗?”
“复习复习。”
“你真是闲的没事干!我最讨厌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