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要有人去善后吧,总要有人背负这私矿之名吧。我本想先回禀阿耶的,却不想阿娘走的这般快。是谁害了阿娘,阿耶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如今尚有这特使虚职,若我不去尽快剿那玉蕊宫,落入他人手中会如何?彼时你我,整个王府怕都将落入大牢,人头已然不保。届时薛将军恐也会被祸及。”他举目看向那双狐疑的眸子:“如此阿耶还可信,我真要带你去见圣人?”
“冯涅这个阉人,竟敢私吞矿金!”崔成晔说的近乎嚼穿龈血。
“父王应也早猜到,冯公公为薛将军所绘大业蓝图里,从来就没有父王您。”
崔成晔仰天一阵冷笑,那大业里,我何时有想过分他一杯羹。不过是觉得时候未到。
“父王恐觉得时候未到,可他日时机成熟时,您有几成把握薛将军会向着您,而不是冯公公?”他靠近语重心长:“我自知这些年懵懂无知,父王瞧不上我。可是,如今这局面,唇亡齿寒。我等若不休戚与共,难不成等冯公公坐收渔翁之利?”
崔隐字字诛心,崔成晔眸中疑色渐敛:“你如何打算?”
“我知父王恐不信我,可儿臣还是想尽全力保全父王和家人。”崔隐不再哭,面色镇定极平淡道:“我想通了,父王与薛将军都是我的家人,可冯公公与我何干?这些年他确实一心为了薛将军,可这些年他又对父王做了些什么?父王不觉得他的手伸了太长了吗?薛将军本姓崔!这些是我们崔家的事,与他何干。父王是对不起薛娘子,对不起薛将军,又何曾欠过冯公公什么?如今大业在即,留下他继续离间你和兄长吗?难道父王隐忍半生,是为他不成?”
崔隐越说越激动,微微握着拳,面色涨红。
“兄长?”崔成晔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更多的却是悲恸,他颤抖着问:“你肯认他?”
“父王方才之言醍醐灌顶,我这辈子做到头不过一介侍郎。”他说着眸中的郁色渐浓:“可是我心中抱负不止如此。况我与兄长皆是阿耶血亲,纵是心中抗拒,可血脉注定只能是同舟之人。既要反,那便要拿到主动权。”
崔成晔错愕中些许震惊,他望着他久久不说话,干涩的唇微微张着。他未想到崔隐会有这般大的转变,更未想到他会说的这般直白。转而他冷笑,他知道他也别无选择。
就像自己,生来便别无选择。
“父王。”崔隐近乎带着哀求的语气:“如今母妃仙逝,儿臣再无挂念,愿为父王一搏。”
他再次看向崔隐那张俊秀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眼中优柔寡断、毫无血性的儿子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
“依你之见该如何?”
“尽快找到矿金,夺走冯涅手中兵符。”崔隐眸光坚毅:“这是我们崔家的事,何以兵符一半在西域,一半在他手中。”
崔成晔颔首,又想起那些旧事。那时母妃穆贵妃还在世时,皇后无子。穆贵妃长子被封太子,他和弟弟被封永平王、鄂邑王、临平王。一场后宫巫术,穆贵妃与太子被刺死,他和其他三个皇子皆被流放。
楚州的日子艰难,他屡屡想结束生命,唯阿妍不离不弃,守着他、治愈他、拯救他,他才撑到被召回那日。
可天意弄人,不想自己的召回,竟是阿妍的黄泉路。
直到那年上元节前,他都以为阿妍真如传信人所说,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壮儿也因上山为阿妍采药入了虎口。那时他在西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阿妍遥远的仿佛曾作过的一个梦。后来连梦也越来越暗淡,像是小时候围着火炉听嬷嬷们讲故事。越听越困,待沉沉睡去梦里便只有双生子的快乐,再不见阿妍和壮儿。
那日有灯会,他与王之韵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后,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
可他才出紫宸殿门,为他打灯的小宦官将他引入一处无人偏殿。那里他见到了冯涅,也就是原来的薛环,薛妍的阿兄。他告诉他,是王家派人杀了薛氏全家,壮儿亲眼目睹,躲在狗窝中逃过一劫。
壮儿还活着?他从他断指的手中夺过当年为壮儿做的弓箭。
他却说:“我带着壮儿能有今日,你可知多难?你若真心想见他,拿出你的诚意。”
“如何才有诚意?”
“我师父冯将军赠你的家妓胡茹萍可乖巧?”
崔成晔不语。
“那小歌姬是我的人,我已让他为你心爱的王妃换了车夫、沿途也会有人纵火。去救你那灭门薛氏的王妃和一对龙凤胎,还是留在这里等壮儿?王爷自行决断。”他说完那句,紫宸殿上空的天幕被烟花腾然点亮。
冯涅背手向外,空留他在那处偏殿挣扎。
天幕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暗如深渊。他似见不得光,又不愿沉入深渊,在那偏殿挣扎了一夜。其实他不出殿门,便已经是选了壮儿,可壮儿并未选择原谅他。甚至面都未露,只叫人带话来,血海深仇难忘,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夜,阔别多年,他第一次梦见阿妍。她在梦里对她笑着说:“以后壮儿就交给你了。”
而后数年,壮儿被冯涅安排进了军营,冯涅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替冯平安将军成了宦官总管。圣人对他极为信任,一刻也离不开。
可至今,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未曾唤他一声:“阿耶。”
巍峨的祁连山下,一处军营驻扎在此。入冬不久,可祁连山上已下了好几场大雪。虽大雪封山,但训练场上士兵们却挥舞着长矛和盾牌正火热的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