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吧。”舒畅动了动,不知是有意还是不慎,头顶蹭过白业下巴,显出几分收敛乖戾后的、带着骄矜的独特温柔,“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白业沉吟片刻,声音沉缓,宛如给舒畅讲述一个睡前故事:“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当兵吗。”
舒畅轻哼:“是问了,你不乐意说。”
白业觉得舒畅记仇的样子有点可爱,就亲亲他发顶,娓娓道来:“现在乐意说了,也无非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呗。”
其实舒畅也猜到一些,白业确实家境很好。
白业父亲是一名军官,早年间就在l城服役,后来调任他省安家落户。白业小时候,印象中的父亲总是军务繁忙不着家,好不容易露个面,又总板着脸,做什么都是说一不二的,对白业的关心甚至是关注都比较少,好像把儿子“全权”交给母亲来管,把“主外”和“主内”贯彻得很是分明。
白业精力旺盛调皮得不行,一开始尝试用捣蛋行为引起父亲的注意,但收效甚微,还适得其反,父亲显然不擅长教育,只擅长颁布铁律,辅以早年间军营里多用的体罚。
母亲出于心疼和弥补,总是多一些溺爱纵容,读书那会儿,白业在父亲的打压之下盛起叛逆,成了学校里令老师同学都头疼的那类学生。
后来父亲说他太不听话,不顾母亲反对,执意在白业考进远非名流的大学之后,要求白业休学去当两年的兵,“改改身上的坏毛病”。
白业从那时起,就开始厌恶父亲身上彻头彻尾的“部队那套”,父亲张口闭口便是“你这要是在部队会如何如何”,白业自然也不想去当兵。
白业说:“送我到边疆地区,其实就是想收拾我,既能让我狠吃点苦头,又是他曾待过的部队,有熟络的人际关系,能掌握我的一举一动。”
“吃苦”的目的显然达到了,白业先前像玩笑一样说过几句自己初到高原的体验,其实他的经历远比他描述的要危险得多,刚下飞机就进急诊,他妈妈痛哭求情都没能换他爸松口让他回家,他索性也不逃避了。
他的皮肤在晒成现在这种颜色之前,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蜕皮,蜕到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个什么物种,但紫外线总归是扛住了。
接下来,又是在缺氧的环境下训练,血氧值掉到他人生最低。
“跟我同期入伍的一个战友,上高原以后痔疮爆炸了,不是我夸张,我是亲眼看见他一屁股血。不过他这算是外伤,后来痔疮还因祸得福痊愈了——最难克服的是,在这儿待久了之后心肺都会慢慢变得比正常人大一圈。我以前还觉得我身体够好不会那样,”白业讲完震撼人心的痔疮故事,自己笑笑,“但体检报告还是会教我做人,这也是我决定满期后退伍的原因之一。”
“……”舒畅有一瞬间瞪大了眼,接不出话。他只知道自己有点娇气,因此才全然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严苛的训练环境,“不是说只让你待两年吗?为什么后来一直在这儿了?”
白业轻描淡写:“和我爸对着干啊。我也适应了,与其两年回去继续学业,不如留下来挣军功,走一条不受他摆布的路。”
舒畅怔然回望白业。
白业依然安抚地拍拍舒畅:“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在自己的选择之下离开家的。”
“舒畅,”白业轻声剖白,说起他这十年来不曾对谁袒露的秘密,“我中学时候就知道我喜欢男的。”
性取向的问题骤然过了明路,舒畅情不自禁抓紧了被子。
白业捋开舒畅紧绷的手指,和他牵手:“知道我爸要送我去部队的时候,我很抵触,年纪小又这不怕那不怕,直接跟家里出柜了,还不怕死问我爸放不放心送我去一个全是男人的地方,他大发雷霆,准备让军医给我治治脑子。”
舒畅听得心惊肉跳,而白业低笑。十年之后,刺头少年已经磨砺成周全的大人,他把舒畅的话还回去:“接下来可能要讲你不爱听的部分……我希望你会不爱听吧。”
当然不爱听了,舒畅抠抠白业的手指想。
“我是秋季兵,刚考上就入伍,但我那时候有个高中早恋谈的男朋友。”白业眉峰轻扬,“他当时说我是他的理想型,能谈到这么合胃口的很想珍惜。因为我的缘故,我们联系不多,四年一晃而过,其实只是时间跨度长,共同的回忆却很少。他毕业,我休假回去才发现他除了我以外还有个女朋友,打算毕业就结婚。”
“我其实也很平静,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才是‘正常的路’,我也接受,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现实。”白业坦率道,“你昨晚提起你的理想型时,我确实是想起来这件事,但仅仅是想起来而已,并不是说我耿耿于怀。今天晚上不高兴,是因为转业的事情,我爸给我的领导打过电话了。”
舒畅抿抿嘴,想起蒋秀老公说过的那些话:“你爸想插手干预你的转业吗?”
所欲
“是啊。”白业手脚并用猛地抱紧舒畅,长叹口气,但语气听起来,不再有从他描述间窥见一二的、少年时候的强烈抵触情绪,只是充满无奈,“十年了还不放过我,舒畅,我烦都烦死了。”
舒畅被勒得一愣,又噗声笑出来:“白业,你们部队上的军犬也会翻肚皮对饲养员撒娇吗?”
白业挑眉不解:“扯哪儿去了?”
“没什么,”舒畅纠结的眉眼也温和下来,“你接着讲吧——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