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隐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在对方反光的头顶停留半秒,像是想起什么,然眼神过于平静,甚至近乎漠然,令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不待她出声,另一位看起来气质古板、戴着眼镜的李姓董事先开了口,他负责集团的审计与风控:“王董此言差矣。市场在变,时代在变,闻董提出的方向,是基于详实的市场数据和前沿趋势分析,新能源与高科技是未来的增长引擎,这是共识。”
“况且,”他面色郑重,“沈总坐镇时便大力扶持这两个产业,在座的各位也一致认可,寰宇若固步自封,才是真正的危险,没道理如今闻董来了就得戴上激进的帽子。至于风险,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关键在于评估与管理,我相信闻董和她的团队有这个能力。”
“李董说得轻巧!”立刻有人反驳,“数据分析?趋势?这些东西今天说好明天就可能变!哪有我们实实在在的工厂、订单可靠?”
“就是!集团现金流是大家的,不能由着某个人的喜好乱投!”
“你提沈总,沈总和她能一样吗?银河资本最近主导的就是新能源和高科技赛道,我看闻董是拿着寰宇的钱,去给她自己的银河资本铺路吧?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话不能这么说,难道闻董给寰宇定的方向和银河资本截然相反才是大义凛然?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讲银河资本什么赚钱投什么,攻击闻董对寰宇根本不上心?”
“这话在理,闻董的能力有目共睹,泛非工业的整合、银河资本的崛起,都是证明。集团需要新的增长点!”
“证明?那是运气好!再加上沈总……”说话的人匆匆看了一眼沈岑洲,无意撞上视线,分明不着情绪,忽遍体生寒,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意思明显,暗示闻隐之前的成功和沈岑洲脱不开干系。
一时之间,会议室里七八个声音加入战团,有明确反对的,有谨慎质疑的,也有为闻隐辩护的,吵吵嚷嚷,看似混乱,实则泾渭分明。
沈岑洲、荣韫宜、沈岱峥三人却都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听着。
他们只能沉默。他们三人的地位和与闻隐的关系太过特殊,一旦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被视为定调或施压,局面或许会迅速回温,却可能让闻隐的权威受到质疑。
今天的基调,必须由闻隐自己来定。
沈岱峥看了眼妻子,又瞥了眼儿子,沈岑洲视若无睹,荣韫宜余光睇到伸过来的手,敷衍握了下。
她和丈夫心中也并非全无忐忑,这些发难的老油条,提出的问题确实尖锐且具有煽动性。
主事人迟迟不出声,声音不可避免慢慢平息,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闻隐身上。
闻隐作为每一句的中心,观来表情都未变分毫,指尖牵着铂金钢笔,像是把玩,恰在争执稍稳时,轻轻放在桌面。
清脆的一声“嗒”,并不响,会议室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她后靠椅背,抬头看向率先出头的秃顶董事,声音平淡,“王董既然这么担心集团根基被动摇,觉得我的决策是儿戏。”
听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清晰道出后半句,“那你辞职好了。”
满室皆静。
王董事愣了两秒,似乎没料到对方敢如此大胆,直接进行人身威胁。
他脸色涨红,蓦地站起来:“你……闻董!我王某从沈老董事长在这个位子上时就在集团,跟着沈董父亲打过江山,可以说是三朝元老!我为集团立过汗马功劳!辞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代价你接得住吗?!”
靠资历施压,借动荡相逼,老生常谈,却一贯好用。
闻隐看着对方,指尖点在钢笔上,折出的金属光泽冷硬,“哦,三朝元老。”
她忽很轻地笑了下,“你知道吗,寰宇的股权,我拿得很轻松。”
王董事和在场许多人都是一怔。这算什么回应?这合该是她避讳的弱点,股权得来太易,缺乏根基,可不是好事。
闻隐没理会他们的错愕,平稳继续,却像引入窗外风雪,空气着冷。
“越容易到手的东西,往往就越不珍惜。”
她视线轻飘飘扫过王董事,扫过每一个刚才出声反对或质疑的人,最后回到王董事脸上,唇角笑意泠泠。
“你猜猜看,我拿寰宇的股票当儿戏玩一玩,会不会觉得可惜?”
“你敢!”王董事脱口而出,毛骨悚然,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
“闻董!寰宇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玩具!”另一位反对派董事也拍案而起。
“你这是要毁了寰宇吗?!”
震惊与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明显掺杂更多的惊恐。闻隐的弦外之音如此明显,她不在乎寰宇是否动荡,甚至不介意用毁掉它的一部分来立威。
闻隐等他们喊完,才慢条斯理开口,声音平缓,却压过所有的嘈杂。
“寰宇没了,我还是银河资本的董事长,我饿不死。”分明平铺直叙,落在众人耳中只觉淬冰的钉子,“就是不知道,靠着寰宇的分红、职位、人脉活着的诸位,还能不能保持精神矍铄,在这里跟我扯什么根基、心血、儿戏。”
死一般的寂静。
她实在太傲慢,太猖狂。
闻隐恍若一无所觉,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王董事那张剧烈抽搐的脸上,“我今天辞退一个,明天辞退一个,直到这间会议室里,再也没人敢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你们大可以试试,”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神色堪称温和,“看看我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