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帐帘应声而启,两名面容肃杀的亲兵大步踏入,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压迫感,只向主帅抱拳行礼,静候指令。
“将她带下去。”楚怀黎的视线并未从夜旖缃脸上移开,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将军!”夜旖缃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还想再言。
然而楚怀黎已漠然转眸,只留下一句毫无转圜余地的话:“带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不再看那男人一眼,默然转身,跟着亲兵向外走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夜旖缃被押往柴房。风雪肆虐,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发钗,那冰冷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柴房位于军营偏僻一角,低矮破败,门一开,霉味混杂着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亲兵将她推入其中,咔嚓一声落了锁。
“将军有令,安分待着!”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随后脚步声渐远。
黑暗中,夜旖缃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柴房四处漏风,寒气无孔不入。她抱紧双膝,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自己今日兵行险着,以玉玺之秘求生,无异于与虎谋皮。楚怀黎那双骤然变得危险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主帅大帐内。
楚怀黎并未就寝。他已换上常服,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后。烛光下,他指间捏着一块玲珑剔透的淡紫色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精细的云纹,中间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似是被利器所伤。
他缓缓摩挲着那道裂痕,眼神晦暗不明,深处涌动着难以察觉的危险波澜。玉佩在指尖转动,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前朝玉玺……”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夜旖缃,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帐外风雪呜咽,如同亡魂的哀泣。
柴房中的夜旖缃辗转难寐。寒冷尚可忍受,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和深埋心底的恐惧却难以驱散。楚怀黎的怀疑、军营的险恶、亡夫的冤屈、还有……那段她永远不愿忆起的血色过往。
朦胧间,刺鼻的烟味似乎变了质,染上了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喊杀声穿透五年的烟尘,在她耳畔轰然作响!
她猛地蜷缩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的凝霄郡主,被乳母死死搂在怀里,挤在御花园假山冰冷潮湿的狭窄缝隙中。
“嬷嬷……我害怕……”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嘘……别出声,千万别出声……”乳母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温热的泪水却不断砸在她的额发上,“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不怕……乳母在……”
透过石缝,窥见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琼楼玉宇,将夜幕染成狰狞的猩红。叛军如同蝗虫过境,狞笑声、咆哮声混杂着凄厉的哭嚎和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快跑!”一个熟悉的嗓音划破混乱。
侍女挥舞着一根折断的扫帚,故意朝着她们藏身的反方向狂奔,声嘶力竭地大喊:“郡主往这边跑了!快追!别让前朝余孽跑了!”
几名叛军立刻被吸引,狞笑着追上去。
“小美人慢些!”
她看见一名年轻的侍卫,身上插着数把刀,却仍用最后的气力将一名试图侵犯侍女的叛军撞开,嘶吼着:“快走!”旋即被乱刀分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呛得人无法呼吸。昔日丝竹管弦之地,只剩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一夜,火光、鲜血、死亡、背叛、还有普通人用生命捍卫的微弱尊严,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烙在了她心上,成为她这些年未愈的梦魇。
……
柴房中,夜旖缃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上沁满冷汗,心口狂跳不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宫倾殿毁、仓皇奔逃的绝望夜晚。
然而,下一刻,她悚然一惊。
那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并非梦境残留!
空气中真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越发呛人!
惊恐地转头,只见柴房简陋的门板缝隙处,正不断涌入滚滚黑烟,外面更是隐隐透出骇人的红光,伴随着木材燃烧的声响。
走水了!
夜旖缃瞬间头皮发麻,她猛地扑到门边。厚重的门板被从外死死锁住,她用力拍打,嘶声力竭地喊道:“来人啊!走水了!开门!快开门!”
那扇门如同冰冷的铁壁,纹丝不动,将她牢牢困在这即将化为炼狱的囚笼之中。
只能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快!快拿水来”
“警戒!防止敌人趁乱偷袭!”
风助火势,转瞬间柴房已然被吞没大半。
尖锐的锣声划破夜空,混杂着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呼喊、杂沓奔跑的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嘶鸣,瞬间将宁静的雪夜撕得粉碎。
整个军营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一片紧张而混乱的救火浪潮中。
柴房内已浓烟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灼热的气浪翻滚着扑面而来,炙烤着她的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滚烫的钢针,刺得肺腑生疼。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被呛得直流,视线迅速模糊昏花。
烈焰肆虐的狂舞,像极了五年前夺走她至亲的恶魔。
巨大的绝望和熟悉的冰冷再次攫住了她。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躲在冰冷假山缝隙里,浑身颤抖地看着漫天火光吞噬一切,只能等待着死亡降临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