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着实想不出,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慕容坤”会如此善待一个可怜的小女子,他心下不由觉得有趣,但嘴里仍旧打探道:“你师父之前带你来过石婆观吗?”
“自然来过,”小丫头想了想,说,“我早先练功,就是在石婆观后面的碑林里。碑林外面就是主上的炼丹炉……师父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在炼丹炉里做了主上的药引子,所以才离开的。”
张恕没说话,但事实确实如此。
当年他循着弟弟走失的方向,一路来到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的茶肆中见到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慕容徒。慕容徒欣赏他的才学,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便令慕容乾伪造出一封“家书”,诓骗张恕,他的弟弟已入“罗刹幡”。
年轻的张恕信以为真,为了见到弟弟,他还真留在了阿史那阙,做了那慕容徒的左膀右臂。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聪明如张恕,没多久便发现了真相——他那在乱军中走失的弟弟,其实早已身死魂消。
可“罗刹幡”势众,为了离开这处人间炼狱,张恕不得已伪造出为主上寻宝的谎言,孤身一人回了天氐镇,并隐去名中“恕”字,以乳名“十一”自称。
可“罗刹幡”却穷追不舍,尤其是那慕容巽,在“十一先”重新变回“张恕”后,隔三差五就要打着慕容徒的名号去骚扰他,并追问寻宝的进展。
时至今日,张恕已离开阿史那阙多年,那帮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幡子却还执意要他做那所谓的“天衍先”。
这小丫头深受后卫旧贵的浸淫,也满脑子“光复大业”,她见张恕半晌不语,于是追问道:“你找到那件宝物了吗?”
张恕目光轻动,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找到了,也算是……没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小丫头不懂。
张恕一笑:“我知道那件宝物就在山上的洞窟里,但我已经离开很多年,记不得洞窟内都有什么了,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那小丫头的心思已不再设防,她滔滔不绝地讲道:“洞窟里面有好看的神像呀!鬼胎峰洞窟一共有一百零一个,每一个里面供奉的神像都不一样,有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特别清丽俊朗的。师父还教我识字,教我读藏经洞里的经书,和我一起临摹壁画,带我识习壁画上的故事。”
“壁画上的故事?”张恕问道,“都有什么样的故事?”
“有……在神仙道场讲经的,有不知哪朝哪代英雄人物开疆拓土的,还有……还有一些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小丫头津津有味道,“我最喜欢当中一副……师父说,名叫《神仙转世传经》的壁画。”
“《神仙转世传经》……”张恕轻声念道。
那小丫头并未注意到自己已落入“陷阱”之中,她仰着脸,满是憧憬地说:“《神仙转世传经》讲的是一位上古谪仙因与神母对峙而堕入人间,在世代轮回之中,拯救泥潭中的苍,并世世代代为之而死的故事……那座洞窟不大,里面的藏经也几乎都被盗空了,但是泥塑的神像却很好看,比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都要好看……”
“说什么呢?”小丫头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恕一滞,意识到是慕容坤来了。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和天衍先搭话吗?”慕容坤沉着脸道。
负责守门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当即从门槛上一跃而起,她低着头,绷着嘴,方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不该讲的故事。
“我、我被天衍先迷了神智,不是、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道。
慕容坤一挥手,饬令这小丫头赶紧离开,随后,他自己打开了门锁。
张恕只觉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他慌忙用手臂挡住眼睛,起身向后退去。
慕容坤却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刚刚小丫头送来的那瓢水,紧接着又一把拽起张恕,拖着人,将他丢在了蒲草地席上。
张恕没有防备,后脊瞬间撞到了桌案一侧,旋即,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心处的箭疮四周蔓延开来。
“咳咳!咳咳……”一口气还没喘匀,他就先被咳嗽呛得蜷缩成了一团。
“自作自受。”慕容坤阖上门,缓步来到了张恕面前。
桌上的纸只用了几页,粗看一眼,便知那“狡诈”的人压根没把重要内容复写完毕。
慕容坤面色发沉,他抓起伏在地上的张恕就道:“你是不是想死?”
张恕的嘴角呛出了一缕血丝,他手指痉挛着抓住了慕容坤的袖子,试图把这人钳着自己脖颈的五指掰开。
但慕容坤的力气越来越大,竟逐渐掐得他难以呼吸。
“你是不是想死?”这幡子气得双眼赤红,口中怒骂,“张容之,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要想折磨一个人,我有的是办法。”
张恕不再挣扎了,他低低地抽噎了一声,而后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慕容坤终于放开了手,他直起身,正想狠狠踹一脚那倒在地上的人,却不料身后传来了自己那女徒弟的声音。
“师父,你、你是不是要杀了他?”这小丫头怯怯地问道。
慕容坤身形一僵,站定不动了。
小丫头哭哭啼啼道:“其实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都怪我失了防备心,师父你不要杀他。”
慕容坤没说话,回身拉过那小丫头出了门,而就在这时,方才晕死过去的张恕悠悠转醒了过来。
他咳嗽几声,闷沉沉地说:“我知道那件法宝藏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