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看着沈郁年,眼神认真而专注。
“沈先生,”他缓缓开口,“首先,我想告诉你,抑郁症不是你的错。
它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是一种疾病,需要治疗,也需要时间。其次,关于能不能‘好起来’,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好起来’。”
沈郁年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你所谓的‘好起来’是再也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再也不会有低落的时候,那可能很难,”
时逾白的声音很平和,让人很安心。
“但如果你说的‘好起来’是学会和这些情绪共处,学会在低落的时候照顾自己,学会在黑暗来临时找到光的方向,那么,你一定能做到。”
这番话和江迟野说的不一样,却莫名地让沈郁年感到安心。因为它真实,不夸张,不敷衍。
“我……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沈郁年鼓起勇气,说出一直困扰他的问题,“明明知道不该那样想,不该那样做,可就是……”
“控制不住,对吗?”时逾白接道,“这很正常。情绪不是洪水,不能一味地堵,要学会疏导。比如,当你感到难受的时候,不要急着责怪自己‘怎么又这样了’,而是告诉自己‘我现在很难受,需要照顾’。”
沈郁年怔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每次情绪失控,他的第一反应总是自我厌恶,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又给江迟野添麻烦了。
“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时逾白微笑,“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你愿意,等你回国后,我们可以定期见面聊聊。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沈郁年看向江迟野。江迟野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插话,只是用眼神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我愿意试试。”沈郁年最终说。
“很好,”时逾白的笑容更温和了,“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随时让迟野联系我。记住,恢复的路上会有反复,这很正常,不要因为一两次的退步就否定自己所有的努力。”
视频挂断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郁年靠在床头,感觉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重量似乎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时逾白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他没有敷衍,没有说教,只是平静地接纳了他的所有不安和恐惧。
“感觉怎么样?”江迟野轻声问。
“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沈郁年小声说,“我以为心理医生会很严肃,会问很多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时逾白确实很特别,”江迟野微笑,“所以我才想让你和他聊聊。他不只是个医生,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沈郁年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巴黎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他忽然想起时逾白说的那句话,学会和情绪共处。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试。不是强迫自己立刻好起来,而是学着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学着在黑暗来临时,不急着逃跑,而是点一盏灯,告诉自己:没关系,我陪你等天亮。
“迟野,”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江迟野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沈郁年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江迟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俯身,在沈郁年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他低声说,“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沈郁年靠在江迟野怀里,闭上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也许黑暗不会永远笼罩,也许光明真的在前方等待。
而江迟野抱着他,心中充满了感激。感激时逾白的帮助,感激沈郁年的勇敢,更感激命运给了他弥补过错的机会。
焦灼
出院已经三天,沈郁年的身体逐渐恢复,医生叮嘱的静养期还剩下一周。
可他的心却早已飞向了别处,那个被意外打断,却又迫在眉睫的个展。
展览定在十天后。
邀请函早已发出,媒体通告也已刊登,一切都无法更改。
这本该是他艺术生涯的重要节点,如今却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清晨,沈郁年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
江迟野在厨房准备早餐,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传来,带着家常的温馨。
可沈郁年感受不到这份温馨,他只觉得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袖口,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
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江迟野端着早餐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抠了,”江迟野的声音很温和,“袖口要坏了。”
沈郁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松开手,低下头,看见袖口已经被他抠出了几根线头。
他感到一阵羞耻,觉得自己像个控制不住行为的孩童。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不用说对不起,”江迟野在他身边坐下,将早餐托盘放在小茶几上,“只是件睡衣。来,吃点东西。”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燕麦和煎蛋,摆盘却精致。
江迟野总是这样,即使是最日常的事,也会用心做到最好,可这份用心此刻却让沈郁年感到更加沉重。
他认为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
他拿起勺子,吃着碗里的食物,可他却食不知味,机械地吞咽着,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