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方对视线很敏感,立刻朝她看过来,朝她遥遥举了举杯子。清玓发现她举的也是茶杯——这个人也不喝酒。
宴会上觥筹交错,她们聊着哪家马场又添了新马,陪酒的男孩子们聊着茶坊酒肆新出的小食和最近新上的折子戏。
清玓原先对这些事情是如数家珍的,只不过去了北地一年多,江南的时兴事物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说的这些她都没有听说过了。
她刚去漠北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想着这些,如今回来了,她就那样听着,突然觉得精致又有些无聊。
江南的人的热点跟着时兴走,永远都有新鲜的话题。新的政令永远在江南学林引起第一波讨论,新品种的骏马永远在江南马市拍出天价,新的衣服、绣样、头花、糕点,也都是在江南先流行个半年,才慢慢被往来客商带到全国各地去。江南永远活在帝国的中心。
她在这样的宴席中开始思念华九。
他在干什么呢?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坚定的话,她只能想到华九的名字。他身在帝国的边缘,但他活在自己的中心。
她想回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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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宴席散了是下午了。李家姐姐带她去了一个更私人一点的聚会,是刚刚散场之后李姐姐组的局。
与刚才有花有酒有丝竹又有佳人相伴的宴会不同,这场小型聚会参加的都是年轻的女孩,整个席间一个侍人都没有。大家喝酒煮茶都是自己动手。
清玓又看见了刚才宴席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子。
她说,自己是北方来的商人,叫桑城。
聊的内容还是接续着刚才宴席上的话题。
陛下宣布要向西北用兵,御驾亲征,漠北这个沉默了数十年的话题再一次被摆到了台面上。
大家都年轻,大雍北向用兵,又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席间的年轻人,对大雍王朝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向往。
有人说,大雍应该继续北伐,乘着陛下御驾亲征的势,一举夷平北齐。
有人说,镇北将军已经功高盖主,再继续北伐,北伐的将领们将封无可封,反而不利于大雍。
大家吵得热火朝天。主战派占了绝对上风。
那个桑城突然问清玓:“听说你去过漠北。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清玓突然被问到,想了想只好答道:“漠北是个很荒凉的地方。百姓虽然不知苦楚,但生活完全无法同江南相比。漠城往北就没有人烟,倒是有些有趣的动物。我曾经看见一种巨大的蝴蝶,有这个盘子这么大,他们告诉我这是一种迁徙的蝴蝶,南方也有。而如今,南方遍地桑蚕,很少见这样的蝴蝶了。北地荒野里还有狼群,随着大雍继续北扩,越来越多的狼群侵犯边境,经常成群结队地拖走途经的百姓。”
一个人说,“那正好可以派流民过去开荒,既解决了流民问题,也稳定了漠北形势。”
生在江南的人如果不曾亲历,永远无法想象漠北的大雪。清玓之前也是这样的。
清玓说,“漠北的草原上,十月就滴水成冰。什么作物都长不起来,只有大片的草场。这样的荒野,打下来又派谁去守呢?大雍也只有这么多人口。”
一个人问,“那原来土地上的人呢?”
另一个人说:“大雍西征从来不留人的。漠北被赵夫人盘踞的数十年,杀光了多少个部族。”
“那若不是赵夫人杀光漠北残部,怎么能让漠北安定下来?”
“你当如今漠北就安定下来了吗?还不是一团乱麻?”
讨论又回到要不要打、怎么打,和打下来之后的人要不要杀光的话题了。
大家又兴奋起来。
清玓听不下去,说:“自我出生起,北境就在打仗,东北在打仗,如今西北也要打仗。整个漠北才刚刚打下来几十年。打下来,却治不好,白白让土地上养了一群人内斗,大抵就是漠北现在的样子。”
桑城问:“你是觉得大雍不该西征?”
“我只是觉得人不应当老想着杀人。我在漠北,曾听一个人说过这样一番话,刀剑本身不是目的,刀剑的最终目的是止戈为武,铸剑为犁。”清玓说,“战争总要有一个尽头,大雍北伐五十年,漠北破败五十年。如果战火和仇恨能得到最终的安稳,漠北不会是今天的样子。火与刀,是帝国的荣耀,但这战火也烧得太久了。”
桑城看着她,点点头,没说话。
桑城在所有的讨论中从不表态,于是清玓问:“我想知道,你又怎么看呢?”
桑城说,“我觉得诸君说得都有一定道理。”
清玓给她们热烈的讨论泼完了一大瓢凉水,也无心再说话,一个人跑到窗边的桌案旁吃小点心。
旁边走来一个人。
是桑城端着茶杯过来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其实你的结论是对的。”桑城走到清玓身边,说,“大雍北伐,已经到了不得不停止的地步了。你说得对,大雍是病了。但大雍之病,不在于北伐。”
桑城说:“大雍之病,病在骨髓,需要刮骨疗毒。”
清玓就问:“怎么说?”
“大雍立国以来历任四十二位元帅,有二十五个是男子。”桑城缓缓说,“x而立国以来有五百余名将军,有三百七十余名是男子。”
“而这里面,有一半都下过屠城令。
“这其中,光是今上这一朝,就有二十余位将军。十三个是男子。”桑城顿了顿,问,“你不觉得这有些太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