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依赖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消费群体,到了这个时间点,只剩一些做宵夜生意的餐饮店还在营业。
黎念喜欢的那家米粉店换了个更宽敞更显眼的铺面,新招牌的设计很吸睛,但店名没有改,守着这方烟火气的,仍是当年那对夫妻。
热腾腾的牛肉米粉端上桌时,藏在味蕾中的记忆也渐渐苏醒,黎念先喝了几口汤,暖意直接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黎念前后瞧了几眼,“他家是一直开到这么晚的吗?”
宋祈然给她递上纸巾:“可能吧。”
事实是他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花了点延时服务费,否则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下班了。
黎念慢条斯理吃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宋祈然在颐大读书的画面,也有她在英国独自生活的画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宋祈然没有任何犹豫:“好。”
“就是当年,游戏工作室的那场官司。”黎念放下筷子,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和我爸……有没有关系?”
宋祈然当时的境遇可谓是四面楚歌,一边面临着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一边还要应付张口要钱的邱贺虹,黎念十分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阻挠,否则宋祈然的融资之路怎会走得如此艰辛。
这么一想,他拒绝项秀姝的钱,转而接受唐向清的帮助就显得合理许多,这样既能绕开黎家的牵制,又能避免欠下黎家更多人情。
黎念的脑筋动得很快,宋祈然也有些意外,他轻描淡写道:“官司没有关系,纯粹是前员工带来的麻烦。”
“那融资呢,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黎振中在黎念这里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宋祈然仍是否认,黎念不信:“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黎叔叔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应是对这件事有过无数次的思考,宋祈然语气坦然,“一个出身不好,事业也不明朗的愣头青,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让这种混小子离她远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黎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爬了上来,她故作轻松,开起玩笑:“你后来和我断了联系,不会是真的怕那种事情发生吧?”
宋祈然挑了挑眉,玩味看着她:“哪种事情?”
桌底下,黎念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像粘了胶水一样想开口却又动不了嘴。
这会儿她又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了。
对面的男人颇有耐心,似乎很期待她的回应,一拉一扯之间,黎念也豁了出去:“怕我喜欢上你?”
时间和空气变得充满弹性,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成了拉长的皮筋。
“也不是怕。”宋祈然终于开了口,眼神透着认真的痕迹,“那会儿你太小了。”
黎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丧母之痛使黎念深陷巨大的情感创伤,她将宋祈然视为精神支柱,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迫切渴求,但在高压环境下,这种情感依赖难免会催生出错觉,如同吊桥效应。
因此,保护黎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和宋祈然保持距离。
但眼下的黎念想不到这一层,她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太小”这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那长大了就可以?
黎念被这个忽然冒头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口气没顺好走岔了,咳得她面红耳赤。
宋祈然见状立即上前关切,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黎念拍着胸口说了句没事,抹着眼角因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程路上,黎念明显话变少了,她偶尔看一眼导航,发现行驶方向是原路返回。
“不送我回煦园吗?”
宋祈然打着转向灯变了个车道,不紧不慢地答:“这么晚回去会影响阿婆休息。”
都不住在一个院子,何来影响,黎念低头摸摸手指,又道:“我没报备,不回家她肯定睡不着的。”
“我打过电话了。”
“那我得拿衣服吧,明天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公司。”
“明早会有人送过来。”
万事妥帖,他似乎是早就打算好今晚要让她留宿。
客卧没人住过,床铺还需要重新整理,黎念依旧被安排在主卧,换了一套宋祈然给她新找的睡衣,虽然尺码还是偏大,但胜在材质舒适,穿着睡觉肯定是没问题的。
熄了灯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念却越来越清醒。
宋祈然的房间,宋祈然的床,宋祈然的睡衣……
酒早就醒没了,这下让她怎么睡得着。
辗转反侧也是种折磨,黎念干脆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点事情做,可敲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才发现手机早已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了机。
在主卧找了一圈,黎念连充电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去客厅搜寻也是一样的结果,黎念不愿贸然地翻箱倒柜,于是借着夜灯漏出的微光,轻步走到了宋祈然住的那间客卧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宋”字刚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止住了。
直呼他的全名总觉得有些别扭,虽说她之前就这么喊过,但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她自然没那么多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