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摸着下巴,寻思该说点什么作为开场,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说话了。
“具体情况,”神言简意赅,赅完似乎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对面的人,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
神显然是位说一不二、说干就干的神,抬脚就走,顺道抄走了王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光从剑身掠过,像是浮过了一泓水色。
王的身形随之一转:“喂,这不是给你的祭品。”
神的回应甚是简短:“哦。”
哦?哦什么哦,你出门自己不带武器吗?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拔腿就追,气势汹汹。
老祭司终于爬上祭坛,爆发出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快准稳抓住王的衣袖,温声劝导:“王上,我的好王上诶,快对神明殿下说谢谢,快说谢谢殿下!”
*
脾气不好,没礼貌,话少。这是王对神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懒。
分明拿了他的剑,却一点剑者的事都不干,只用来指使他做这做那。
你这是冬天的月光吧?
寒冬腊月里照在雪山上的光。
王没好气地想着,但身体十分顺从地走向了神指出的下一个方位。
他们在布阵。
西陵的丧葬习俗是水葬。用船只将逝者送至水面,再投以火把引燃。燃烧的船乘着风浪走远,但船上人的魂魄永不灭。他们会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水中,日夜不休、温润无声地哺育后人。
西陵的王城为汜水所环。正是水中的先灵们护佑住了这座城,他们的力量结成一道天然屏障,无数次将虚怪阻拦。
但先祖的庇佑总有尽时,近些日子,便已经出现了虚怪渡过汜水的情况。
神布下的阵法并非为了补这些地方的缺,甚至不是为了防御和反击。所有的阵法都是主动攻击性质——凡阵法范围内,哪怕是一片柔软的花瓣,都化作利箭,刷拉拉射向河的对岸。
对岸怪物的痛叫不断,随行在神与王之后的队伍越来越大,欢呼声震天。
“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因为它没有实体,我们就给取了个名字,叫虚怪。”
王将自己的剑鞘搭在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神的背影,若有所思,“你是怎么布置出这般厉害的阵的?因为神的力量就是比人强大么?”
神往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淡,面上亦无表情,但王总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他把剑鞘换到另一侧,扯起唇角就要冷笑,神看着他说:“一切阵法都是借力打力。今日壁宿当值,为家园屏障之吉兆,又处夏秋之交,金风带余火,暗含相克,故以此起原局。你西陵王城四面环水,位于国之东北,水中带木……”
“等等……停!”王艰难抬手,头昏脑涨,浑身虚弱。
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不用明白。”
话里似乎还带着点儿叹。
王确认了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虽然听不懂的原因大概也许当真在他,但他还是想冷笑。
但这一次也还是没能冷笑得出来——老祭司带着一群年轻祭司围住了神,每张脸都求知若渴,恳请神明殿下为他们详说。
神便为众人详说。
还不仅仅是说,更引导他们亲手布成阵法,对虚怪发起反攻。
王抱着剑鞘在一旁看着,忽然间,也很想同他说说话。
他便等在人群之外,却是不曾料到,这一等竟是半月。
依凭星辰而起的阵法,每当星辰变换时,就得做一次调整,来自上方境的神明殿下很忙。
半月以来,殿下走到哪里都被簇拥着,老祭司和他的徒弟们除了打下手,完成交代的任务,还捧着书典请教个不停,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绕着大鸟飞。
不过成果是喜人的。
被压着痛揍了太多次,虚怪不敢再尝试渡河了。
于是,当这封喜人的战报传遍全城,王于大殿之上面带笑容嘉奖众人,然后面无表情遣退了他们。
大殿上唯余他和神。
神依旧是从祭台走向人间时的那身白衣,不过在斜长的夕影下,染上了灿烂的色泽。
月光似乎不再流连高冷的雪山,漫洒向了江河原野热烈的红与火。
王不由笑起来,斟了一杯酒,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神的面前。
他将酒献与神,后者只是垂眼一瞥,没搭理。
王便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殿下,你对我说了两次‘算了’。”王说着,语速也慢悠悠。
神明殿下闻言一挑眉梢。他还是没出声搭理,但王读懂了这个表情,赫然在问:你居然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