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能在意?王也挑了一下眉,学起神用细微表情讲话的方式。
然后发现这种方式实在是省事,决定以后多多使用。
然后喝下第二口酒。
再然后,便见神明殿下垂眼打了个呵欠,离开一直倚着的窗棂,坐到了殿中唯一的椅子上。
——以赤铁铸成,西陵王的王座。
王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单音,转过身,靠到他刚才靠过的位置上,晒进夕阳的光芒里。
“整个西陵,也就我还不知道你名字了吧?”
“宣夜杪。”王座上的神明丢下三个字,单手撑着头,声音低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王却来了兴致:“宣夜?在与荒境相邻的离境,数百年前曾有一宣夜国。这个国家的人精于占星、卜筮及算学,国力一度非常强盛。原来如此,难怪你对阵法一道如此精通。啧啧,以国名为姓,这样说来,你成神前还是位皇族?”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光芒,但亮着亮着突然闪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告诉他们的,也是俗世时候的名字?”
神撩起眼皮,静静看了底下的人一会儿,又丢下两个字:
“□□。”
“□□。”
唇齿微张,第一个字是平调,尔后下颌轻收,发出第二个去声。王重复完这两个字,重新笑起来:“你现在该礼尚往来问我了。”
王座上的神明换了只手撑头,淡淡看着他:“西陵王。”
“……”
“人是寿命短小的生灵,名字总会换来换去,问与不问,区别不大。”
“啧,真是高高在上的发言。”王放下酒杯。他随意地哼笑一声,步向高台,手撑在王座的两侧:“今晚我决定搞个庆功宴。”
神明瘫着脸:“虚怪只是被打退,不是都被打死,这也值得庆祝?”
王笑着说:“西陵的宴会很有趣的,到时肯定能让你笑一笑,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神明并不想参与,但夜幕降临,那个没被他问名字的人三催四请五拖拽,直接将他架到了晚宴上。
晚宴设在岸边。
赤乌凌日旗在风中招展,美酒一坛一坛揭开,烤物一盘一盘呈上。
夏末秋初的草木仍旧丰茂,河流映出天上的星辰,星辰将地上的篝火照耀。人们围着篝火起舞,或是表演杂耍戏法,或是两两对抗摔跤。
王与神同坐一席。
王将烤乳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切了下来,一刀一刀片好、摆盘,放到神的手边。
“试试。”
“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神不为所动。
王夹起一片肉,蘸上些许西陵特制的酱料,包进一张西陵特有的草叶中,递到他面前:“殿下,我们凡人呢,很需要奖赏和犒劳的。”
神明殿下敛低眸光。
这食物闻起来奇特,酸甜里透着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层清苦。
他终于动了动,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你就不能思考点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个草叶包肉,才回答。
“在这凡尘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弯着眉眼,“要不要再来一个?”
神明殿下予以允准。
这一次,王在羊肉上额外洒了些粉末调料,蘸好酱包起来时,还往里面夹了一片蒜。
“你已经有打算了?”也总算把话题拨回到正事上。
“它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树木花草的力量,世间一切力量。所以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神说。
“哦?愿闻高见。”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们之前把力量全部夺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图穷匕见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听我说完。”神的眼中浮现出无奈,“汜水上的阵法已经转为防守,过不了多久,那些虚怪就会察觉,进而开始试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防御,无论什么样的铜墙铁壁,在大规模的进攻下,终有崩溃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安排一条让它们进来的路。那时候我也会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对虚怪这种闻见生灵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扑的玩意儿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够多的力量,正好将它们一举杀死。”
“我以为是安排一条让我们出去的路,我们一路冲锋,将外面的土地通通夺回。”
“那样的话,安排一条让你们去冥府黄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远处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红的花。
这花束转瞬即逝,逝去时分,歌舞正好换过一轮。
王将目光从神的身上移开,皱着眉沉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饮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