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林间,但换了一片林子,他站在一根枝上,茂密的树叶能避雨,底下是被砍得七零八碎的妖兽。商刻羽刀刃被妖兽血染红,他背对着朱雀,逐一挑出这些妖兽身上有价值的部分,收好之后、朝上一招手。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走了。
岁聿云便从树上衔了一串小果给商刻羽带下去。
这时他发现朱雀蛋不见了,方才的树上没有,绕着商刻羽飞了一圈,也没看出带在了哪儿。
他不由又绕了一圈。
商刻羽慢条斯理吃完果子,很嫌弃地投去一瞥:“你什么记性,不是送到你族人那去了么。”
啊。
好像的确如此。
某些像是记忆的东西撞进岁聿云脑海,但是,不对——
这人已经和这鸟竟这般熟了?摘给他的果子看都不看便入口也就罢了,还能读懂鸟在想什么?
想打人了。
在这个梦境,他保留有一定的自主能力,便打算拿脑袋去撞商刻羽,可扑腾到一半意识这是别的鸟的壳子,撞了也是便宜别人,不由又气又怒又恼。
于是岁聿云绕着商刻羽飞第三圈,第四圈……
飞着飞着,他还发现这只朱雀比先前大了一圈。
上古凶禽的生长何其缓慢,所以这意味着,这鸟和商刻羽相处了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岁聿云表情垮掉。
干脆撞死这鸟得了!
他想到就行动,直接往树干上冲,被商刻羽一把揪住尾巴:“我的下一餐是朱雀肉?”
岁聿云生气不说话。
商刻羽继续前行。
岁聿云看出了,他是在这座山上历练。
这山好大,绵延不知多少里,他们打南侧的山林里穿行时,眼前所见尚是莽莽青绿,一路往北去,还未走到头,却已然雪落。
南北之外还有东西,都转过一轮,花去了将近十年辰光。
岁聿云心里烦得很,这意味着商刻羽和这朱雀孤男寡鸟地待在一起将近十年!
好在老天眷顾,事情总有转机。
第十年的一个夏夜,商刻羽下了东山。
山外是雾气弥漫的海,雾气遮住了星辰月亮,海面看起来便如一块黑沉沉的墨。
“我要你的羽毛。”商刻羽朝朱雀摊开一只手。
要羽毛做什么?
朱雀啾啾啼鸣的同时,壳子里的岁聿云也警惕起来。
“雾海需要朱雀翎羽才能渡过去,必须活着的朱雀,渡海途中也不许死。”商刻羽解释。
渡海?你要走啦?朱雀的心里泛起浓浓的不舍。岁聿云暗暗咕哝着你要走快走,没抢过身体的操控权,脑袋一下一下蹭向商刻羽手背。
这是在挽留。
尔后被商刻羽反掌一拍。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催促:“宣夜国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啾?
那你还会回来吗?
朱雀发出一声哀哀的叫声。
商刻羽完全不照顾它的情绪,答得一点都不委婉:“应该不会了。”
啾!
朱雀变得急切,绕着商刻羽来来回回地飞,脑袋翅膀对他又撞又扑。
可它挽留的人神情没有一点动容。它渐渐停下,鸣叫的声音变轻:那我能去找你吗?
“随你。”商刻羽回答。
朱雀给了商刻羽最漂亮华丽的那根羽毛,白衣人踏上墨块般漆黑的海面,没过多久消失了踪影。
它在海岸上久久望着。
约莫是在这壳子里待了太久,岁聿云也感到了悲伤。是一种从心脏最底处、神魂最深处流淌出的悲伤,缓慢而不可遏制地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和骨骼都写上了酸涩。
你就这样走啦。
你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压过轨道时发出的声音唤回岁聿云的神思,他从梦境中醒来。入目天色已暮,唯西窗前落下一缕淡蓝的微光,其余皆是茫茫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