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去往云山的灵车。
云山岁家大少爷坐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座席,屏风隔出了寝屋与厅堂,堂上桌椅齐备,有字画点缀,无论待客还是自己做点什么都可,往斜边瞧去,还有一间专门的浴房。
浴房不久前被人用过,满室幽凉的水汽。用它的人已在床上睡着,侧脸压住枕头,眉目清俊,唇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这一觉商刻羽睡得极其不易。
强大的神魂之力点燃了身体,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意志占领高地。
梦乡一片深暗,看不见起始,更觅不得尽头。
床的外侧忽然往下凹陷,商刻羽似乎有所察觉,但只是动了动眉心,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岁聿云抓住他露在被衾外的手。这爪子在方才的梦里揪过那对鸟翅膀无数次,他从指尖到掌腕很慢很慢地摩挲着,轻轻咀嚼那个名字:
“宣夜国?”
没听过,或许是红尘境之外的地方。红尘境也没有那样一座山,更没有活着的朱雀。
若那当真是一段预示之梦,便说明商刻羽解决了身体与神魂不相和的问题。
虽然那时候的商刻羽模样和现在并不相同。但改头换面出门游历对修行者而言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可他为什么,欣喜不起来呢?
是,会有一只不是他的朱雀陪伴商刻羽十年,他心生嫉妒,但这世上再没有比商刻羽治好了身体、长长久久活着更好的事了。
他为什么就是欣喜不起来呢?
那股酸涩仍在他心间淌着,白衣人离去之后朱雀独自眺望海面,是那样的孤独。
难道不是对未来的预示?
是啊,解开神魂封印前的商刻羽是不会主动提刀,但在被封印之前呢?
这个人的神魂力量强悍得他都不愿正面对抗,还有一层层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罪印缠绕着,怎么看从前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样的游历对于那样的他而言信手拈来。更何况在久远的从前,在已知的世界里,确确实实存在过朱雀这样的上古凶禽。
它们是他的祖先。
但若是前尘……
那样强大、聪慧、漂亮的人活在前尘,不就没有长长久久的以后了,不是吗?
而且——他的心中还有一声而且。
而且商刻羽这混账除了他还会有或有过别的鸟??!
*
越是往南,和夏天的距离便也越近。到了云山,路上的人们都身着轻薄凉爽的衣衫。
商刻羽也换了衣衫,月白为底灿金朱雀刺绣的里衣,漆黑如夜灿金朱雀刺绣的外袍,搭一条同色的腰封。这一身用简短的几个字便能形容:岁少爷的衣服。
除此之外,别的也都是岁少爷的,包括但不限于手里的茶碗和碗中的茶,身处的花厅和厅外的花。
是的,他已然到了岁家。
岁聿云的家。
世家大族高墙重门的本宅里划给世家子弟日常起居的一座小院落。当然这个院子压根算不得小,但也很难形容,因为商刻羽压根扫不到几眼——
一进门他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人数起码三十,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皆是有名有望的医者,其中还不乏某支某脉的开门宗师。
光是轮流把脉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有人从他指尖扎了一滴血,有人要了一点他的唾液,又有人…………总之又过了一段时间,无休无止的商讨、驳斥和争论开始了。
神魂不稳乃是世间常有之症,但因神魂太强导致的不稳可就太罕见了!医者们辩得激情澎湃,商刻羽表情逐渐麻木。喝完一壶茶,吃完一盘茶点,他干脆利落又悄无声息地起身——
随即又坐回去。
岁聿云的脸出现在面前。不仅如此,这人还用手锁住椅子两侧,让商刻羽再无有半点逃走的机会。
“不许溜,不许忌病讳医。”岁聿云道。
你见过这么配合的忌病讳医?商刻羽简直想翻白眼。
岁聿云又说:“大夫们如此信心坚定,想必今天就能治好你。”
他们只是争得面红耳赤,信心坚定的是你好吧?商刻羽抱起手臂,可忽然间,发现岁聿云的眼神其实也没那么坚定。
他漆黑的眼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动,是静水流深,深处无数害怕担忧恐惧翻涌。
商刻羽下意识撇开目光:“行吧,不走。”
第43章茫茫(二)偏偏有人要留他
“夜飞延弄到了一块养魂的暖玉,想赠给你,我拒绝了,我岁家会缺那一块玉?”
“宫中调了一批药材过来,倒是有些能用的。呵,居然还一并送来了瓜果,当我云山是什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穷乡僻壤?来人,去给少爷我买一百斤新鲜荔枝回来!”
“萧取?他找我说什么话。哦,姑苏夜宴将于半月后举行,想邀请你。哼,夜什么宴,不去,你要养病呢。”
“咦,拂萝说她在设想一种可收可放的魂术,需要时将神魂力量释放,不需要的时候则收起来,短期爆发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损伤。她还查到天山有一种较为温和的炼魂术,说正在想办法搞到手,看能不能加以调整,弄成设想的那样。这有点意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买炼魂术和后续研究的钱我都出了,若事情真成,再送她一座京城的府宅!”
“啧,夜飞延又说在鬼市发现了一件上等魂器,反正你神魂力量那么强,不如分点儿出去做成武器,自己拿着自己打架也顺手。什么鬼脑筋?还要价三万两。行吧,也是个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