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弦握住那只手。
“你看,”陆景行说,手指在他掌心收紧,“这样就不那么疼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莫清弦听出了其中的重量,这是陆景行式的告白,别扭,直接,毫无修饰,但真实得让人心悸。
“陆景行。”莫清弦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有件事我可能没说过。”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你打碎玻璃杯,玻璃碴子溅到我手背上,划了道小口子。”莫清弦说,“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很疼,疼到只能用伤害别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存在。”
陆景行的手指在他掌心僵了一下。
“所以我不怕你。”莫清弦继续说,“我怕的是你停止疼痛。因为那意味着你放弃了,认命了,决定永远待在黑暗里。但你没有。你每天都在挣扎,哪怕方式很糟糕,但你还在挣扎。这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勇敢。”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玫瑰丛沙沙作响,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有几片落在陆景行肩头,在深色外套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陆景行突然说。
莫清弦愣了一下:“什么?”
“你从来不生气。”陆景行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怨怼,“我故意刁难你,说难听的话,你只是平静地处理。我情绪崩溃,你冷静地安抚。我示弱,你包容。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所有的丑陋和不堪,但镜子本身永远干净,永远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希望你生气,骂我,摔门离开,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看,所有人都一样,最后都会离开。但你从来不。你就在那里,像块石头,风雨不动。”
莫清弦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不生气。”他最终说,“我只是选择了不表现出来。因为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情况更糟。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的愤怒不是针对我,是针对命运,针对失去,针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如果我因为这些生气,那就太自私了。”
陆景行的手在他掌心收紧,又放松。
“你太理智了。”他说,语气复杂,“理智得不像真人。”
“医学生训练出来的。”莫清弦实话实说,“在急诊室待过的人都知道,情绪是奢侈品,解决问题才是首要任务。”
“但这里不是急诊室。”
“对你来说,这里比急诊室更危险。”莫清弦说,“在急诊室,病人的痛苦是生理的,可以用药物缓解。但你的痛苦是心理的,生理的,混合在一起,更复杂,也更难处理。”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脚踝。夜更深了。
“该回去了。”他说,“你会感冒的。”
陆景行没有反对。莫清弦推着他往回走,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落叶在轮子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快到门口时,陆景行突然开口:“如果手术成功,我能看见了,你还会这样吗?”
“哪样?”
“冷静,理智,永远知道该做什么。”陆景行说,“还是说,你会变得不一样?”
莫清弦推着他跨过门槛,温暖的室内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木质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