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老人家的眼睛很亮,尽管眼周布满皱纹,但眼神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他问。
莫清弦摇头。
“分寸感。”陆老爷子说,“你照顾他,但不纵容。你包容他,但不卑微。你接近他,但保持适当的距离。这种分寸感,在景行过去接触的人里,很少有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景行的父母去世后,我试过很多方法帮他。心理医生,疗养院,各种治疗……都没用。他像只受伤的野兽,把自己关在黑暗里,谁靠近就攻击谁。我甚至想过,也许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人家的声音疲惫,那是岁月和担忧累积的重量。
“然后你来了。”他说,“一个学生,为了钱,签了合同,做一份没人愿意做的工作。我当时想,最多一周,你就会被气走。但你留下来了。不仅留下来,你还……改变了他。”
莫清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缩短变形。
“我不是在夸你。”陆老爷子话锋一转,“我是在陈述事实。而事实往往伴随着责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莫清弦跟上。
“陆家现在的情况,你可能不完全清楚。”老爷子说,声音压低,“景行的父母去世后,家族内部一直不稳。几个旁支觊觎家主之位,明里暗里动作不断。我之所以还坐镇,是因为他们忌惮我。但我老了,撑不了多久。”
他的步伐慢下来,手杖点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更沉重了。
“景行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但他失明,这成了那些人的把柄。‘瞎子怎么能当陆家家主’——这种话,我听过不止一次。”老爷子的声音里有一丝冷意,“所以我必须让他复明。不止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陆家。”
他们走到玫瑰园边。老爷子停下,看着那些在秋日里依然盛开的深红玫瑰,目光深远。
“手术成功,景行复明,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考验。”他说,“他要接手家族企业,要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要站稳脚跟。这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他转向莫清弦:“而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专注,不能有……软肋。”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莫清弦耳里,重如千钧。
他明白了。
陆老爷子今天是来划界线的。
“陆老先生,”莫清弦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您是想让我在手术后离开吗?”
老爷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离开。”他纠正,“是……保持距离。景行需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可以独立,可以强大,可以胜任家主之位。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过于亲密的关系,都会被解读为弱点,被对手利用。”
他从外套内袋抽出两个信封,放在玫瑰园边的石桌上。
第一个信封很薄,莫清弦认得,那是他上周投递的哈佛医学院联合培养项目申请材料的副本。
第二个信封是深蓝色的,很厚实。
“打开看看。”老爷子说。
莫清弦先打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是英文文件,标题醒目:哈佛医学院联合培养项目录取通知书。下面有他的照片,名字,还有全额奖学金标注——学费全免,每月生活津贴三千美元。
他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看。项目时长四年,毕业后直接进入哈佛附属医院工作,起薪……他看着那个数字,呼吸一滞。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陆老爷子在他看文件时说,“顶尖医学院前5的成绩,多篇论文发表,导师评价极高。以你的能力,不该困在这里当一个护工。”
莫清弦没有抬头,手指翻到下一页。项目介绍,导师名单,课程设置……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
“现在打开第二个。”老爷子说。
莫清弦放下录取通知书,拿起那个深蓝色信封。很沉。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支票。
他的目光落在支票金额栏上,瞳孔骤然收缩。
支票是陆氏集团开出的,收款人是他,莫清弦。金额栏用黑色墨水写着:捌佰万元整。
支票下方附着几份文件:一份是信托基金设立协议,基金本金五百万元,年收益约6,收益按月支付给他的父母,作为终身生活费;一份是房产购买意向书,目标房产位于他家乡市中心,三室两厅,全款购买,户主写他父母的名字;还有一份是他妹妹的教育基金协议,覆盖从高中到博士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最后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苍劲有力:“此为补偿,亦为投资。望你无后顾之忧,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莫清弦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笔钱,”陆老爷子的声音平稳响起,“足够你在美国安心完成四年学业,甚至博士深造。你父母的生活、医疗、养老,你妹妹的教育,都不再是问题。你可以在最好的环境里学习,心无旁骛地追求你的医学理想。”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莫清弦苍白的脸:“我知道你对景行有感情。他也对你依赖很深。但有时候,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你留在这里,会成为他的软肋,会拖累他。而你离开,去追求你该有的人生,对他,对你,都是更好的选择。”
莫清弦盯着那张支票。八百万元。他需要算一下,父亲在工厂的月薪是四千,母亲做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多,全家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也攒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