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之行与昨天的咖啡店和书店路径重叠了一段。
相同的街道,相似的午后阳光,甚至有几个眼熟的店铺招牌。
但身体的“装备”已经换过一轮,内部的感受器与控制系统似乎也经过了昨夜和今晨的“校准”与“升级”,行走时的体验,与昨日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昨天的行走,伴随着“呼吸同步”和“视觉剥夺”这样的专项训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充满了刻意的折磨和对抗。
而今天,至少在去程的上半段,她似乎没有安排那种明确的、高强度的“任务”。
刺激维持在基础档位,膀胱注入平缓,步伐的控制要求也只是“保持平稳,避免引人注目”这类宽泛指令。
这带来了一种奇怪的、近乎“放松”的错觉。
如果忽略身体内部那永远不会消失的异物感、束缚感和低鸣的刺激,以及靴子里那时刻准备“纠正”步态的压力感应系统,我几乎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走去图书馆的路人。
我甚至有余裕,用那双被恢复了完整清晰度的眼睛——今天暂时没有视觉干扰——去观察街道上的细节。
阳光透过行道树叶子的缝隙,在平整的人行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蹲在便利店门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面包店刚出炉的糕点香气飘散开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的味道。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飞快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平凡,生动,充满烟火气。
这些景象,与我身体内部的“非人化”状态,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像是一边看着温馨的家庭电影,一边被绑在牙医椅上接受无麻醉的根管治疗。
这种对比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麻木的疏离感。
仿佛我正在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观看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却永远无法真正触摸、融入其中。
我的感官被分割成了两部分外部的、属于“正常人”的视觉、听觉、嗅觉,和内里的、完全属于她的、被精密调控和持续刺激的触觉、内部知觉、甚至快感阈值。
这种分裂感,比单纯的疼痛或羞耻更侵蚀心智。
或许是这奇异的疏离感和街道上过于“正常”的氛围作祟,又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公寓里关于衣服的那段近乎“拌嘴”的对话,让某种习惯性的、吐槽般的神经放松了警惕。
我望着人行道上那些迈着或匆忙或悠闲步伐、对自己的身体拥有完全控制权的人们,嘴唇近乎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就这么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溜了出来
“说真的……你确实是有点变态了。”
声音很轻,淹没在街头的喧嚣里。但我确信她通过骨传导麦克风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这不是愤怒的指控,也不是羞耻的哭诉。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可奈何,和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近乎熟稔的调侃。
像是在对一个行事风格极其奇葩、但又无法摆脱的室友(或者上司?)出的、无可奈何的评语。
我以为会听到她惯常的、要么是轻佻的反驳“亲爱的,这叫情趣”,要么是冰冷的纠正“注意你的措辞,这是深度感官连接”,或者是直接用惩罚来回应我的“不敬”。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回应,却让我脚步微微一顿。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静、坦然,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故作姿态的辩解,甚至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宣示自己行为合理性的优越感。
就是简单的承认。像承认“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这三个字带来的冲击,比我预想中任何强烈的反应都要大。
它像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刀,精准地撬开了我内心某个一直被她用各种手段——恐吓、诱惑、折磨、偶尔的“温情”——层层包裹的角落。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通常的人类道德、法律甚至常规范畴里,是极端的、扭曲的、可以被称之为“变态”的。
她承认这一点。
但这承认,并不意味着她认为自己“错了”,或者有丝毫“悔改”之意。
这更像是一种……对自身本质的清醒认知。
她了解这套行为模式的异常性,并接纳了它,甚至可能以此为傲,或者至少,视为一种无需辩驳的、属于她的“特质”。
就像有人知道自己有洁癖,有人知道自己嗜辣,而她,知道自己对“彻底的掌控”、“感官的精密编程”以及“在绝对控制下观察人性反应”有着越常态的……“兴趣”和“需求”。
这种坦然的承认,反而让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骂她“知道还这么做”?这指责在她那理所当然的认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继续嘲讽?似乎也失去了着力点。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仿佛想用行动逃离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适的坦诚。
街道的景象继续在眼前流动,但刚才那种疏离感,似乎因为这句“我知道”而变得更加沉重和真实了。
她不是某种非理性的、不可理解的“怪物”,而是一个拥有清晰自我认知、并选择以此种方式行事的……存在。
这反而让我的处境显得更加绝望——我所面对的,不是一场可以靠“唤醒对方良知”或“让对方意识到错误”就能结束的噩梦,而是一个明确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并且有能力做到的对手。
走过了两个路口,图书馆那栋颇有古典气派的灰色建筑已经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