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卿崇学好道,万事不萦于怀,素来令陈公夫妇引以为傲。他加冠后对婚娶事不置一词,梁氏以为他眼光高还在挑,也没多提,这两年却是有些坐不住了,常向他身边伺候的人打听探询。
香囊明显是女子所用的,香气奇异,醺醺欲醉。梁氏心里犯了嘀咕,找来能干的长子,把此事交托给他。
陈良卿淡淡瞥了一眼,不见被冒犯的情绪,依旧行云流水地斟茶。
“是永宁郡主相赠。”他道。
“原来如此。”陈良正接来茶,氤氲的茶气掩住了他脸上的复杂神情。
答案不令他意外。
事实上陈良正在母亲处见到这枚香囊时,大吃一惊,香囊的针脚没甚特别,唯有味道罕见,闻之不忘。他曾闻见过一回,在他夫人的耳侧。
从母亲房里出来,陈良正好似七魄失了一魄,回过神来一想,赵盈和陈良卿,绝无可能,他们都不是会逾矩越礼的人。
他旁敲侧击,才从公主口中知道,香乃永宁郡主所制,赠了她一盒。
薛明窈和陈良卿之间流言不少,陈良正心觉棘手,忙来探问二弟心意。
陈良卿光风霁月,语气像是在说某个同僚送了他一本书,陈良正闷了一霎,问道:“女郎赠的物事,你向来不肯收,却是为何收了郡主的,还放在枕边?”
“我发现此香能助眠,便置于床榻上了。”陈良卿不疾不徐道。
陈良正想了想,“香囊里头有不少香丸,可以放到香炉里焚的。”
陈良卿点头,“是这样。”
陈良正啜了口茶,仍看着他。
“没有必要。”
陈良卿给了他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
满室充盈着一个女郎私制的香片味道,扰人心绪,殊为不妥。
陈良正沉吟片刻,好似下定某种决心,斟酌着词句道:“二弟,如果你真的对永宁郡主有那样的心思,为兄也可理解。她行事虽有些出格,但与公主交好,显然心性憨纯,未尝不能宜其室家。你年纪不小,也该娶了,娶妇贵在娶所爱,兄长可以帮忙劝说二老,替你筹谋。”
陈良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一圈泛了白,又慢慢回转成正常的颜色。
他放下茶杯,“兄长此言不妥。婚姻之事讲求门户、年貌、品性等多方面的合对,郡主乃二嫁之身,我与她并不合适,若与之缔婚,即便不算违礼,也已是犯礼,更休说败坏陈家门楣。”
陈良正听了他一席话,心绪更复杂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他问。
陈良卿颔首。
“我知道了。”陈良正忍不住又问,“你确是对她有意,是吧?”
陈良卿手指轻点茶盘,平静道:“不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没必要再问了,陈良正颇惆怅地起身告辞。出门前忽被陈良卿叫住,“香囊之事,兄长可有告诉公主?”
陈良正摇头,“还没和她说。”
“那便不要再说了。”
陈良正答应了,“你怕她会告知郡主?”
陈良卿道:“不值一提的事,也莫再多生枝节。”
陈良正离开前,把香囊归还给了弟弟。
陈良卿持着香囊看了良久,解开系带,取出一枚玲珑的香饵,焚于小炉。
门窗严整的书室内,很快被馥郁的香气侵占。香沾上衣裳,浸染肌肤,融进呼吸,慢慢滚入肺腑肝肠
薛府练武场,一把红缨枪在半空中翻飞。
“郡主最近心情不好。”绿枝小声对齐照讲,“所以常常练武。”
齐照立身笔直,面无表情,“嗯,在西川时也是这样。”
薛明窈随夫移防西川,没几个月西川与接壤的乌西国打起仗来,叫她做了寡妇。岑宗靖死得惨烈,家里也没几个人,就地葬了。薛明窈料理完丧仪想回京,薛老将军不许,岑宗靖怎么说都是为国捐躯,他尸骨未寒,未亡人就急着奔娘家,这叫他麾下的将士怎么想?叫京里一众高门怎么想?
薛崇义下了死命令,说什么薛明窈都要在西川为岑宗靖守够三年才回。薛明窈忿忿不平,妻死夫守一年,且真守的也不多,夫死妻却要守三年,太不公平。更何况这段婚姻里岑宗靖占了天大的好处,她并不喜欢他,看到尸首后掉了几滴伤怀的眼泪,旁的就哭不出来了。
岑宗靖身亡的高额抚恤金,她分文没取,全分给了和岑宗靖沾点亲带点故的人,那些人一个个眉开眼笑,满口应承以后年节烧香供奉,绝不让岑将军在下头受委屈。他的丧事,她也给办得热热闹闹,叫他的一个侄子给承了嗣,做够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出殡那日全城百姓扶棺送行,绵延十里,哭声不绝。
薛明窈自问仁至义尽,对得起这段才两百来日的婚姻,结果被薛崇义痛批薄情寡义,不守伦常,质问她若是他身死,她难道也这样?再三声明她要是私自回来,他亲自把她押回去。
薛明窈只好在西川开始她的守寡生活,她习惯了富贵热闹,在偏僻的西川怎待怎觉得闷,刚好那时齐照被薛崇义派来帮她治丧,薛明窈没事就让他陪她练枪练箭,直到遇见谢青琅才告一段落。
绿枝叮嘱齐照,“别提西川,也别提那个人。”
齐照应了,沉默如一块砖石。绿枝站得累了,也嫌和齐照说话没趣,歪斜身子倚着场边一块半身高的石碑看郡主舞枪。
石碑上刻了“石敢当”三字,是用来辟邪镇宅的。
薛崇义生死里来去,极信神佛,依照民间传说立了一块石敢当在府门前护宅。薛家三兄妹多有嫌弃,此物常见于村宅巷口,钟京的高门府邸是不稀罕用的。薛崇义过世后,薛行泰撤了石碑,丢在练武的院子里,留石敢当的勇武之气发挥一点余热。
不过功夫这个东西,丁是丁,卯是卯,能力不济,石敢当也救不了。
薛明窈耍完一套枪法,大步过来,问两人枪法如何。
绿枝拊掌而笑,“可棒啦,郡主不愧女中豪杰,长枪一扫,铲尽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