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馆在谢府的东南角上,离主院有不短的距离,寻常步行若走得慢些,能足足走上一刻功夫。
她就是在给他找麻烦。
谢濯挑眉,“我若不回府,你恐怕也不会想着去听竹馆吧。”
“可你回来了。”薛明窈悠然道。
“我不是任你使唤的傻子,你还是当我不在府吧。”谢濯说完,打算拔腿走人。
薛明窈忽地扬声一叫,“你不抱我去,我就叫齐照抱我去!”
又来了。
谢濯算是明白了,她留齐照在府,专为的就是气他。
他沉声和她讲道理,“有我在,哪个丫鬟敢去为你召他,就算他来,我又岂能让他进到这扇门。你别异想天开了,作画又不是非得去听竹馆,叫人拿笔墨过来,你在这里画,不成么?”
“不成。”薛明窈一字一顿,“我今日一定要去听竹馆,你不愿送,那我自己来。”
说罢,她竟单腿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家具蹦了两步。
谢濯惊讶看她,“你想蹦着去?”
“没错。”
妆台离门很近,说话功夫,薛明窈又单腿行了几步,到了门前,把门推开了。
“回来!这么长的路,你逞什么能?”
薛明窈对此的回答是干脆利落地蹦过门槛,到了檐下。外头两个小丫鬟,见主子金鸡独立,摇摇晃晃,忙过来扶。
“都下去,”薛明窈一声喝止,“别靠近我。”
小丫鬟不敢不从,默默退得远了。薛明窈转头对追至门口脸沉如墨的谢濯一笑,“我就逞能了,你又能怎样?”
她松开扶着廊柱的手,看向门前又便又宽的两级台阶,左腿微曲,然后一个用力——
“薛明窈,你站住!”
谢濯满含怒气的吼叫与她沉重的步子同时落地,冲力太强,薛明窈身体前倾,几欲扑倒,接连单脚蹦跶了好几下,旋即上半身被一条有力的臂膀钳住,她堪堪站稳。
“你疯了!”谢濯咬着牙,从牙关里逼出声来,“这可是你的脚,你一点都不在意吗!摔倒了怎么办!”
“我在意啊,但我更想看你在不在意。”
薛明窈歪着头,优游从容地望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隐微笑意,好似一顽劣孩童。
谢濯实是拿她没办法了,深吸口气,“好,你也看到了,我在意,可以了吗!”
“不够。”薛明窈笑得愈发甜美,“我要你抱我去听竹馆。”
谢濯绷着脸,“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蹦着去,摔倒也要去,爬着也要去。就算你把我丢回屋,把我绑起来,只要我脚能动一下,我也要去。”薛明窈认认真真道。
说着还晃了一下自己悬在半空的病脚,像是挑衅。
谢濯沉默地伫立在她面前。他锢着她身子的手微微发抖,深潭似的一双黑眸紧紧看着她,吓人得很,好似里头随时会咕咚跑出来只野兽。
薛明窈毫不畏惧,安静地与他对视,僵着的右脚也松弛地触了地。
好像有几百年那样漫长。
终于,她听到谢濯叹了口气。
他叹得那样轻,如一片落叶掉到地上的声响,又叹得那样重,如一块巨石砸到人心头。
谢濯弓了腰,一手托她背,一手托她腿弯,缓缓将她抱了起来。
薛明窈手搭上他肩,对上他幽然的眸光。
“你赢了。”他道。
第58章“我薛明窈的夫君,就得……
为了不晃动薛明窈的病脚,谢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
通向听竹馆的路格外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完。
薛明窈不看前路,只盯着他英俊的侧脸,胜利的滋味很甘甜,甜到把她的喉咙都阻塞住了,有股茫然盘桓在心头。
她扬起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濯停了停,然后重新迈起步子。
“这是奖励,”她道,“我薛明窈的夫君,就得听我的。”
谢濯脸上浮出自嘲的笑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这就是了。
手下败将,唯有沉默。
上午的听竹馆一派幽静,窗前的修竹一株株笔直而立,临风不动,屋内听不见竹声,只有谢濯卖完力气后略显粗重的气喘。
薛明窈被他放到案前的软席上,下人送来茶水,她端来饮了半盏,颇好心地将剩下半盏送到谢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