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说好,余光瞥了眼巷口,转身回了府内。
顾衔止进府前,偏头看了看街道,巡睃一圈之后才跟着入内,于暖炉旁落座。
苏嘉言把抱着的小暖炉还给他,“这是归还王爷的。”
顾衔止见状,自然而然接过暖手,温度适宜,可见抱了许久,“只是为了此事吗?”
这句话说得温和,其实带着试探,让人容易乱了心神。
两人对视片刻,苏嘉言搭着眼帘去捧茶,低声说:“若王爷觉得理由不够充分,我还可以再编多几个。”
话落,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抬眼时,见顾衔止眼眸含笑,正注视着自己。
“若你愿意说。”顾衔止道,“我愿意洗耳恭听。”
苏嘉言暗自握紧茶杯,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反而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顾衔止就坐在面前,但和前世所闻里全然不同。
自道观初见起,他们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阴谋,每次都能平静交谈,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浸染这段关系,让他们犹如相识许久般,一点点了解对方。
苏嘉言怀疑过前世今生非同一人,所以一直在等朝贺宴的出现,既想借薛敏易挑拨离间,又想借其证明是否认错人。
“我在想。”他看着杯中茶,“王爷待人一向如此吗?”
这个问题就像枷锁,在朝贺宴来临前,总会时不时收紧一下又松开,攥得心里难受。
顾衔止沉默少顷,似乎经过认真思考才给出答案,“也许或有不同,但并非现在。”顿了顿,续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庭中碎雪翩跹,寒风裹着雪絮轻抚黛瓦,松枝沁出淡淡清香,针叶凝霜,落下时无声无息。
苏嘉言迎上他的注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心里话,“我曾想过,你应该是残暴不仁,冷漠独裁之人。”
顾衔止并未否认,而是想起了什么,昏星的瞳孔里带着些许理解,“这算是世人对我的评价之一,你这么问我,是因为有所改观了吗?”
苏嘉言扯下腰牌,“我思考一下。”
把玉佩叼在嘴里咬住,皓白的齿间细细研磨上方刻的“无”字一角。
炭火噼啪作响,顾衔止静静看着他的小动作,牵了牵唇角。
良久,苏嘉言快速看他一眼,显然还没想好回答,试图转移注意力,避免陷在了他的眼眸里。
时至今日,无论是通过世人还是自己的了解,都能拼凑出顾衔止在世俗的样子。
那是一个待人温和包容,会耐心倾听,悄无声息化解危机之人。虽为摄政王,却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即使在外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接触时会发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忽远忽近的疏离,朦胧而温柔,像抓不住的雪,化成水从掌心流去。
忽地,他想起顾衔止曾两度询问的话。
“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被禁锢冰室的两年是误解吗?
倘若是,那这场误解,又该如何说得清楚?
他们不再交谈,耳边只有风雪声,好一会儿,苏嘉言才取下玉佩,看着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一个朝贺宴,等那位向世人承认断袖的摄政王出现。
顾衔止闻言笑了下,“既如此,那便再等等。”说着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说,“数日前,老师曾送了一副字画和书信,虽说是给我的,但里面却有你。”
苏嘉言明白他要去取东西,“好,我在这等你。”
眼看顾衔止的身影消失,过了片刻,才敢从正厅离开,快步找到停在附近的马车,还未钻进去,齐宁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老大!”齐宁把怀里的腰牌掏出来,全是东宫护卫身上搜刮的,“我把人都清理干净了。”
苏嘉言示意他收好,“查到薛敏易是如何进王府的吗?”
齐宁摇头,猜测说:“或许是皇后出手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苏嘉言也想过,可谭胜春没发现异样,难不成王府真的有内贼?
“顾衔止回来了。”他说,“想找他们恐怕不易。”
王府布防森严,即便能保证躲过眼线,可找人的时间成本过重,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这时齐宁突然说:“老大,不瞒你说,我在王府绕了一圈,西边似乎有异样,你不如去那边找找?”
苏嘉言莫名同意,许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适才全神贯注和顾衔止周旋,此刻放松下来,不但精神状态有些跟不上,就连脑子都迟钝了许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此事。
眼看天色渐暗,府内见人掌灯,为了解药,想着放手一搏也无妨,即使找不到人,也能趁此熟悉王府布局。
回了王府,苏嘉言见顾衔止还没回来,索性起身,寻了个理由朝西边方向去。
朱廊叠院,重门径深,人影徘徊,偌大的王府像迷宫似的,红漆柱子弯弯绕绕连着七八进院子,这边拐过月亮门,那边又见雕花窗,假山池塘忽左忽右。
约莫一炷香后,苏嘉言脚步停下,站在寒风里,被风吹了会儿,思绪忽地清明,手掌往脑袋一拍,恍然醒悟。
他是路痴啊!
往身后看去,是无尽的长廊,往前看去,是分不清的路口,人顺着廊子转三圈,抬头的月亮还在老地方挂着,分不清哪边是前厅哪边是后院。
人没找到,已经把自己绕得直跺脚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感觉被齐宁诓骗了,这种活儿以后不接了,如今身子每况愈下,一旦奔波几日,已不如没中毒时生龙活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