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数日,梵云城竟陷入一片诡谲死寂,白日里车马喧阗,市声鼎沸,俨然太平盛世!然则锦绣皮囊之下,暗流汹涌,似毒蛇潜行于丰草。
赵凌与慕宁汐身着素净布衣,穿行于街衢巷陌,却似雾中观花,杳无线索。
凡所至处,茶坊酒肆、商铺民居,但凡提及朱王府三字,众人无不色变噤声,讳莫如深,恍如触碰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偶有胆大者,亦只待二人转身,方敢投来一瞥,那目光混杂着怜悯与惊惧,复杂难言。
更添几分不安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如影随形。
仿佛自高檐暗角,某个幽暗的巷尾,乃至在熙攘的人群背后,总有一双或数双眼睛,像蛰伏的野兽,冷漠而耐心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然则此感极是飘忽,甫一察觉,便消散无踪。
慕宁汐数度悄然铺展灵识,其势若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欲锁定那窥视之源。
然,灵识甫动,那窥伺之感便消融无踪,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倒令这位清冷圣女疑心,是否连日心神紧绷,生了幻念。
赵凌修为远逊师姐,目中所见,不过寻常街景与路人。这毫无头绪的困局,令他心头焦躁,日甚一日。
更有那难言煎熬,源自咫尺天涯。
白日里,师姐慕宁汐依旧是那云端仙子,清冷孤高,一言一行皆如尺规丈量,透着不可逾越的清冷。
然则夜幕垂落,客栈那堵薄薄板壁,便再也阻隔不了他胸中翻涌的炽念…那夜氤氲水汽中衣料摩挲声,总在万籁俱寂时,蛮横地撞入心扉。
他的心法,屡屡为这绮念所扰,几难维系周天平稳。每每瞑目,山川河岳、天地元气的观想图景,竟被一双裹于素白薄袜中的修长玉腿所取代。
赵凌深知此乃心魔作祟,修行大忌,可愈是强压,那邪念反愈恣意疯长,将他的道心层层绞缠,几欲窒息……
如此光景,只至第七日破晓,天光初透。
赵凌彻夜枯坐,眼睑下凝着两抹鸦青。调息良久,方将翻腾气血强压入腑。
他起身整衣推门,行至邻室前,抬手如往常轻叩门扉。
“咚、咚。”
门内阒然。他眉峰微蹙,复叩三声。
“师姐?”
……
……
唯余空寂作答。他再不迟疑,门轴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房内清冷如初,陈设整齐,衾枕叠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根本无人安寝,空气中,唯余一缕清冽体香,萦绕未散。
她走了!?
赵凌心头忽陷,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块。疾步趋案,但见一张素白的信笺卧于青瓷盏底。
信笺上只有四字,笔锋清逸,仙气飘飘。
“切勿鲁莽!”
赵凌拿起那张字条,指尖抚过纸痕,竟觉凛冽霜气透骨而来。
凝视那熟悉的字迹,眼前浮起慕宁汐眸中万载寒潭。他能想象到她写下这四字警言时,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下,所隐藏的一丝关切。
赵凌不由得摇头。师姐啊师姐,你总是这样,将诸事铺排得明明白白,却从不问人甘愿与否。
他苦笑着将素笺折入襟内,贴肉珍藏,好似这样就能将那份冰冷的嘱咐捂热。
既然师姐已经先行一步,赴白帝城搅动风云,那他岂能困守梵云城作壁上观?
朱王府?龙潭虎穴亦当闯!
他不知,当门扉洞开刹那,对街茶楼窗后,数个似在品茶闲聊的汉子,眼神交汇了一下。其中一人悄无声息滑入后巷,消融于茫茫人潮。
慕宁汐的离去,恰似移走镇魔山岳,那身深不可测的修为,原是悬在暗桩头顶的利剑,令朱王府鹰犬屏息蛰伏,连吐纳都带着战栗。
而今,这座山走了。
唯余赵凌茕茕孑立。这般年纪的地阶修士,在常人眼中或算天纵奇才,但于暗夜猎手看来,不过离群幼鹿。
霎时间,无数幽瞳自檐角墙缝浮现…他踏出客栈的步履,转入街巷的衣袂,眉梢眼角每丝颤动,皆被暗处眼线拆解嚼碎,化作密报涌向王府深处。
朱正堂斜倚紫檀宝座,闻报嘴角高挑“哦?那仙姑子竟孤身赴白帝城?”
说罢,眯起眼,略有所思,“甚好,且让本王先调教她这嫩师弟。”
“王爷,那小子正在王府附近徘徊,似在寻隙。”暗探恭敬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