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星把毯子盖回去了。
这意思就是他说对了。
楚北在车上翻出测温枪,放他脑门上“嘀”了一下:“373,差不多快退了。再歇会儿吧,你难受成这样还玩手机呢?”
叶惊星从毯子下边伸出一个中指,意思是少管。
“对不起,”楚北也不管自己错没错,先从善如流地道了句歉,拿出手机,“你想刷什么要不我给你念吧。”
躺着的人依旧没动静。楚北当他是懒得讲,自作主张地打开了微博,就看见一条始料未及的消息。
叶惊星关注他了。
尽管知道合作演员互关是应该的,但楚北心里还是难免雀跃,就好像他们终于在大众面前有了较为密切的交集,也就多出了一丝重新开始的可能性。他很快点了回关。
生病的叶惊星比平时显得更加疲惫,但这种疲惫反而透出一股肉体凡胎的鲜活,他终于可以舍弃那些巧言令色,理直气壮地躺着不搭理人,工作来电也一律拖一拖再说。楚北忍不住看着那重重叠叠的毯子下凹凸不平的轮廓,想象着叶惊星面无表情的脸,虽然他不想让他难受,但他又很珍惜他此时此刻沉默的坦诚。
“要吃点什么吗?”楚北轻声问。
叶惊星有气无力地比了个“ok”。
楚北下车去拿盒饭,正好撞见郑慕过来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瞬间见鬼的神色,但很快两人都装作从容礼貌的样子微笑问好,郑慕的目光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楚老师你也在啊?”
“嗯,过来看看,他应该快退烧了。”楚北点点头,一脸“照顾同事应当应分”的正直。
“我替他多谢你关心。”郑慕觉得自己笑得都有点僵了,连忙拿着泡好的药上车去了。
楚北拿了盒饭,在车门边上站了一会儿,听着郑慕和叶惊星沟通工作,期间叶惊星有问必答,四平八稳,丝毫没有他面前那副装聋作哑的无赖嘴脸。
想到这里,楚北非但不委屈,还感觉到自己的特殊性被得到了证实,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再上车时脸上都带着春风化雨的笑。郑慕一回生二回熟,看到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就是下车的步伐格外迅速,但关门前又不禁回头向叶惊星投去了一个几乎是恳求的眼神。
公司规定三十岁前不能谈恋爱!
叶惊星权当没看见,接过饭勉强扒拉了两口。和郑慕聊了那一通让他稍微回归了工作状态,心情虽然还很低迷,但头脑已经清醒了,足够让他拉扯起尚且乏力的身体。
放下筷子,他也恢复了点力气,看着楚北在对面大快朵颐,心里颇为不平衡:“我们不是一起淋的吗?怎么你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呢?”
楚北拿筷子另一端指了指他:“我看你前几天,晚上十二点还在回粉丝评论,早上四五点又起来化妆了,你又失眠,你一天能睡够仨小时吗?”
叶惊星沉默了,但这回不是在装聋,他是真的在算。
“别算了,再算也算不出个好数,”楚北接着说,“你这样免疫力肯定差啊,安眠药不管用吗?”
“不能太依赖药物,反应会变慢。”叶惊星说。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个享福的命,在五星级酒店住得辗转反侧惴惴不安,回破破旧旧的302待一晚睡得跟死了一回一样,也是神奇。
“唉,”楚北替他发愁,“我基本眼一闭就睡着了……你天天跳舞,消耗这么大,又要控制饮食,撑得住吗?”
“我都多久没正儿八经的舞台了,”叶惊星说完混不吝似的笑了下,“撑不住正好旷工休假去。”
“就非得撑不住了才休假吗?”楚北说,“我戏和戏之间还有空档呢,你出道到现在休过几天假啊?”
叶惊星想了想:“十天吧。”
“……我这不是个疑问句!”楚北愤怒地把筷子往盒里一戳,“我要联合你家大粉去你公司门口泼油漆。”
叶惊星懒懒地笑起来:“你有病啊楚北。”
楚北摸了摸耳朵,他有点听不得叶惊星这样带着点气音和笑意喊他名字,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吧。
“我说真的,这是压榨啊,”楚北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残羹剩饭泄愤,“你要不跳槽算了。”
“合约还两年呢,”叶惊星倒是没所谓,“反正工资够我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以前工作哪有这好处。”
他这么一说,倒让楚北想起来另一个事:“你之前说你去选秀之前,是被裁员了?”
“嗯,疫情之后形势不好,大厂都在裁员,更何况我那个厂还不是特别大。”叶惊星脸上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本来就也没攒下来什么钱,失业了之后差点想回老家摇奶茶了。”
“峰回路转啊。”楚北笑了笑。
“我当时还总想,学历高有什么用啊,寒窗十年最后还是活得不怎么样啊,”叶惊星自嘲地说,“结果我的第一个热搜词条里边就带着我母校的名字。”
楚北笑着说:“知识改变命运。”
叶惊星故作惊讶:“这么个改变吗?”
“偶像就是被人崇拜的,”楚北说,“而中国人最崇拜的不就是学历吗?从这个角度想,你也算专业对口了。”
“突然这么犀利。”叶惊星抬眼瞄了他一下。
“毕竟我也在这行……浸淫这么多年了。”楚北说。
叶惊星冲他抱了抱拳。
可能是病痛会让人变得感性,叶惊星边和楚北闲聊,边就回忆起了自己这两年来只放了十天假的偶像生涯。
这份职业带给他最深的印象并不是超乎寻常的追捧,练习室的汗水,累积成山的手写信,不断闪烁的镁光灯,乃至金光闪闪的财富,那些都很灿烂,但都如同浮光掠影,太美好的东西就会显得虚妄。他最真实的感受是永远在赶路,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的飞行,去过的地方越多反而越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