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放大了感官。
胃里的痛楚没了外界的干扰,更加清晰地彰显着存在感,一阵阵钝刀子割肉似的闷痛,伴随着灼烧感,顽固地盘踞着。
冷汗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额头和後背。
他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背包,胡乱掏出一瓶水,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光,笨拙地抠下一颗药片塞进嘴里,就着冷水囫囵吞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刺激得本就脆弱的胃又是一阵痉挛。
“嘶……”陆以时痛苦地蜷缩起来,滚倒在充气防潮垫上。
他把头埋进带着自己气息的睡袋里,身体因为持续的疼痛而微微发抖。
帐篷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傅予……应该走了吧?
陆以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他走了才好!眼不见心不烦!谁稀罕他假好心!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丝极其微弱丶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冒出来——他……真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陆以时粗暴地掐灭了。
他烦躁地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试图找到一个能稍微缓解疼痛的姿势。
时间在黑暗和疼痛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地发挥更深入的作用,也许是身体在极度疲惫後的一种自我保护,那磨人的钝痛似乎稍微退开了一点点,不再那麽尖锐地折磨他的神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丶昏昏沉沉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拉扯着他的意识。
陆以时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维也变得混沌模糊。帐篷外细微的风声和虫鸣渐渐远去,感官似乎沉入了一片暖洋洋丶软绵绵的泥沼里。
疼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种虚脱後的绵软和迷蒙的舒适感。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一些遥远而温暖的碎片,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是少年时,某个同样因为贪嘴吃了路边摊不干净的东西,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的夜晚。
也是这样的疼痛,也是这样的无助和害怕。
然後,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熟悉又焦急的少年身影,比他高大半个头,脚步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以时?”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又偷吃?”
“哥……”小小的他蜷缩着,疼得眼泪汪汪,声音带着哭腔,“疼……”
少年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直接探进他单薄的睡衣里,贴在他冰凉又绞痛的胃部。
那手掌的温度熨帖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瞬间驱散了寒气,连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让你贪嘴。”少年嘴上责备着,手上揉按的动作却无比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他抽噎着,把脸埋进少年带着干净皂角香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和安全感,“哥……别走……”
“嗯,不走。”少年应着,另一只手笨拙地丶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睡吧,哥在呢。”
那份被全然保护的依赖感,那份疼痛被温柔驱散的安心……清晰得如同昨日。
混沌的意识里,现实与回忆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帐篷狭小的空间被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卧室取代。
那持续不断的丶令人安心的揉按,那近在咫尺的丶让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哥……”一声模糊的丶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的呓语,从陆以时紧抿的唇缝里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