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亮着灯,沙上坐着梅姨和王自在,电视里放着纪录片,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爆米花。
那一瞬间他脸上会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掩饰过去。
“嘿,你们在看什么?”他走过来,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诺曼底登陆。”王自在说,”你来得正好,刚到最精彩的部分。”
三个人就会挤在沙上把片子看完。
彼得坐在中间,身上带着皇后区夜晚的冷风味道,还有些别的什么——汗味,灰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梅想问但没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侄子的存在,感受着另一边传来的温度。
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
王自在好像总能算准彼得不在家的时候出现,带着电影,带着书,带着话题。
他从不刻意安慰梅,从不说什么”别担心”或者”一切都会好的”这种空话。
他只是在那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梅开始期待这些夜晚。
那种期待让她感到有些羞耻,因为这意味着她在某种程度上期待彼得晚归,期待自己有理由给王自在信息,说”彼得今晚又不在家”,然后等他说”我可以过去陪你吗”。
她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
以前彼得出门后,她会换上宽松的睡衣,披头散地窝在沙上。
但现在,即使彼得已经走了,她也会保持着出门的装扮,头梳理整齐,淡淡的妆容,得体的衣服。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持基本的礼貌,万一王自在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只是礼貌的问题。
有一天晚上,王自在带来了一瓶红酒。
“这是凯瑟琳推荐的。”他说着把酒放在茶几上。”她说你喜欢喝一点,说是能帮助睡眠。”
梅愣了一下。
她确实有时候会喝点红酒,但她什么时候跟凯瑟琳提过这个?
大概是某次下午茶的时候随口说的吧。
她没想到凯瑟琳会记得,更没想到会告诉王自在。
“她太细心了。”梅笑着说,走进厨房拿酒杯。
“她说你最近压力很大。”王自在跟在她身后,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你看起来很疲惫。”
梅的手顿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原来还是被看出来了。
“只是……只是有点睡不好。”她说,把两个酒杯放在托盘上。
“因为彼得?”
梅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王自在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托盘。”走吧,我们去客厅喝。今天彼得说要通宵赶个项目,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梅听出了言外之意——今晚彼得不会回来,他会陪她到很晚。
他们在沙上喝酒,看着电视里放的老电影。
梅不记得是什么电影了,只记得女主角穿着五十年代的裙子,在黑白画面里优雅地转身。
红酒是甜的,带着一点果香,很容易入口。
她平时只喝半杯,但今晚不知怎么的,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我是不是太失败了?”她突然问。
王自在正在倒第三杯酒,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养不好彼得。”梅的舌头有点打结,但脑子还算清醒。”我知道他在撒谎,知道他瞒着我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如果问他,他会离我更远。我如果不问,我又觉得自己在纵容他冒险。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红酒让她的情绪失控,所有这段时间压抑的东西都涌了上来。
王自在放下酒瓶,递给她一张纸巾。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等着她把情绪泄出来。等梅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之后,他才开口。
“你没有失败,梅。”他说,”你只是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放手。”
“放手?”梅抬起头。
“彼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在经历一些你无法理解,也无法保护他免受伤害的东西。但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成长的一部分。你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不管生什么,你都在这里等他。”
梅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就是她想听的话,但从来没人说过。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怎么管教彼得,怎么给他立规矩,怎么做个”好家长”。
但从来没人告诉她,也许她已经做得够好了,也许她只需要相信彼得,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