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吴默村已经同章秀文办完了离婚手续。
正如章秀文所说,把这事办了,“免得以后麻烦”。
吴默村明白章秀文的意思,就是为了防止日后万一那一方有了新情况,不至于增加事情的复杂性。
他们两人实际上从去年起就一直处于分居状态。
两个人都没有明确谈过此事,好像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这种局面。
吴默村独自住在医院对面的双室,章秀文则带着儿子住在她父母那里,是在城市的另一边。
儿子原本也是就读于那里的市重点中学。
不同于吴默村的出身寒酸,章秀文的家境优渥,父母皆受过良好教育。
她本人气质高贵优雅,声音清亮柔和,毕业于艺术类院校,章秀文的歌唱水准相当出众。
每次朋友聚会,她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而,这一对令人艳羡的才子佳人,身处围城之内,心境却远非外人所见的那般和谐。
比如,吴默村从小养成的习惯,吃饭特别快,尤其是吃面条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有一次,章秀文涨红着脸,非常不自然地提醒了他,可是过了不久,吴默村还是会不自觉地重蹈覆辙。
等意识到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粗俗,闹得两个人都尴尬无比。
尽管如此,章秀文从未失去过她的风度,他们夫妻之间也从未生过激烈的争吵。只是在那次之后,他们家的餐桌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面条。
出去玩时,情况也是如此。
如果是和哥们儿一块儿出去,吴默村总是抢着麦克风吼唱,他那时候的主打歌曲是《花心》《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等等。
然而,如果是夫妻俩在一起应酬,他便十分知趣地闭嘴,专心“聆听”章秀文专业级别的演唱。
而且两个人也从来没有一起合唱过。
去年深秋时节,在一次饭局上,一位他们共同的朋友无意间问起,吴默村这才知道,妻子章秀文正在办理移民。
他当场愣住,脸上的窘迫无处可藏。他很快就推脱还有事,提前离开了饭局。
回到家后,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情绪,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摔摔打打。愤怒与失落交织,几欲冲破他理智的最后防线。
儿子是他的骄傲。
学习优异,而且性格开朗,爱好广泛。
可现在,这个让他引以为傲孩子,可能很快就要离他而去,远赴异国。
而他竟然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这一消息。
还好,已经身为副主任的他,终究还是压住了火气,按捺住了立刻冲到岳父家里兴师问罪的冲动。
第二天,吴默村和章秀文见了面。没想到她依旧冷静自持,语气平静地说,你要是也愿意,就一起走,不愿意,那就我们娘俩先过去。
面对章秀文的理智和冷静,吴默村反倒激动不起来。
即便是胸膛里翻涌着满腔的愤怒与委屈,却始终无法冲口而出,更不愿说出什么有失风度的话。
吴默村私下里试着劝慰自己,章秀文的决定未必没有道理,去国外读书,对儿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每当他颓唐地回到家里,那股压抑的怨气重又开始在胸膛之中积聚。
他就如同一只困兽在家中游走,恨不得马上冲到章秀文面前,将一腔怒火都喷泄出去。
然而,再次见面时,情形依旧。理智,冷静,冷淡,隐忍,不欢而散。
终于,在那一年的初夏,终于拿到移民纸后,行事一向有条不紊的章秀文,约上吴默村,两人“公事公办”地去办妥了离婚手续。
然后,暑假的时候,章秀文便带着儿子,远走加拿大。赶在儿子秋季开学之前安顿好了一切。
吴默村与江妍的“偶遇”和“初识”,也正是生在这个夏天。
接下来的那几个月,对吴默村而言,是一段格外低落沮丧的时光。
他频繁地借酒浇愁,不管是什么样的场合,经常喝得烂醉。
搞到后来如果是比较正式的酒宴,朋友们都不敢叫上他。
那年的秋天,阴雨连绵,天气阴冷潮湿。吴默村更是不愿意出去应酬,下班后便径直回家,尽量避免与熟人聚会。
他的心情变得萧索。
晚上一个人的家里,房间变得前所未有地冷清。
终于,在一个阴郁的傍晚,在喝了两瓶啤酒之后,他拿起手机,出了那条决定性的信息。
在那个夜晚之前,那年的初秋,吴默村曾经又见过一次江妍。
她是陪着自己的父亲来看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