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立刻对她这手“冒进”进行绞杀,反而似笑非笑地,顺势落子,与她在中腹展开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缠斗。
他的白子如影随形,既压迫,又留有余地,仿佛在引导她如何在这片新开辟的战场上立足。
一局终了,林婉虽以微弱目数落败,但中腹那几颗黑棋却顽强地活出了一小块,虽未能翻盘,却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隐隐成了气候,可谓虽败犹荣。
“懂得舍,方有得。这一手,尚可。”萧衍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点评道,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喜怒,但比之初见时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只是决断稍显迟疑,失了先机。若再果决半分,局面或可不同。”他指了指棋盘,“今日便到此。这副棋,留与你闲暇时揣摩。”
这便是“学费”了,亦是认可。
林婉起身,规规矩矩地谢恩:“谢殿下指点。”
心中却明白,这棋局,亦是功课,是他引导她看向更广阔天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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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接连几日,午后闲暇时,萧衍便会召林婉对弈一局。
有时是在议事后,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朝堂气息,落子如刀,布局宏大,林婉需得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的节奏;有时则像第一次那般,带着几分闲适,落子缓慢,更像是在教学。
一次,林婉苦思一步棋,无意识地将指尖抵在下唇,久久未动。
待她终于想定落子,抬眸时,却撞见萧衍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唇上,那眼神深敛,与她视线相接后,才缓缓移回棋盘,淡淡道:“此处置换,过于急躁。”
他点破的是棋,林婉却觉得耳根微微发热,方才他目光停留之处,仿佛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对弈时,两人隔着一尺见方的棋枰,呼吸可闻。
他执子时,修长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般擦过她刚刚落下的黑子边缘,那短暂的、微凉的触感,总让她执棋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凝神思考时,能感受到他沉静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纯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更复杂的专注,流连于她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心,或是她因紧张而无意识轻咬的下唇。
有一次,她为争一口气,冒险打入他的一片厚势。
萧衍并未立刻绞杀,反而陪着她做了几个回合的交换,任她那块棋勉强做活,虽损失不小,却得以喘息。
“有胆色了。”他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但林婉却看见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她以为是窗外晃动的光影造成的错觉。
殿内静谧,唯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惯用的松木冷香,与她身上淡淡的、来自静心苑的皂角清香,在这方寸之间无声交融。
她发现,他书案上那方她见过的、冰冷的和田玉镇纸,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暖黄色的蜜蜡,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如同这日渐缓和的氛围。
林婉的棋风,在他的引导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过分保守。
她开始敢于在中腹行棋,虽依旧谨慎,落子前会反复推演,但棋形不再一味委屈求全,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意想不到的锋芒。
而萧衍,在她走出一步精妙手筋时,会微微颔首;在她因冒进而陷入困境时,他会执起一枚白子,在关键处轻轻敲击两下枰面,却不立刻落下,给她留下醒悟和补救的余地。
他给她的,不再只是庇护,还有这无声的、耐心的引导,以及一片可供她谨慎伸展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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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对弈结束得稍早,林婉回到偏厢,心绪还沉浸在方才棋局的精妙计算中。
却见立秋不在屋内,只有奶娘面带忧色地做着针线。
不多时,立秋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和一丝慌乱。
她先将一包新领的墨锭放好,觑了个空档,凑到林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方才福安悄悄寻我,说他在外头采买时,听到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林婉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立秋。
立秋急道:“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小姐您……您命格不好,克亲克族,这才家道中落;还有……还有更混账的,竟暗示您与二殿下早有往来,入京投靠太子殿下是……是另有所图!”
她气得声音发颤,眼圈都红了,“他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林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问:“福安可听出,是哪些人在议论?在何处听得?”
立秋摇头:“他说是在西市一家茶楼外,听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役模样的人说的,有说有笑,声音不小,像是……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具体是哪家的人,他没敢细看。”
林婉沉吟片刻。
流言已起,且来势汹汹,她不能坐以待毙,至少需知深浅。
“奶娘,”她转向奶娘,“你设法再联系福安,让他这两日若有机会外出,多留心听听,不必追问,只记下流言的大致内容、传播的地方,以及……有无特别指向哪家府邸的痕迹。”
她需要判断这流言是无心扩散,还是有人精心策划、定向传播。
她又对立秋道:“明日,你以替我购置绣线、花样为由,去东市几家有名的绸缎庄和绣坊转转。那里往来多是各家女眷的贴身仆役,听听她们私底下如何议论。记住,只听,不问,更不许与人争执。”
立秋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次日午后,立秋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林婉的猜测。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几个勋贵家仆常聚的地方颇有市场,内容愈发不堪,甚至添油加醋地描绘她如何“狐媚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