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是暂且隐忍,还是需得向萧衍透个风声,王管事却亲自来了偏厢,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姑娘,”他躬身道,“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嬷嬷来了,说娘娘素闻姑娘出身清流,雅擅丹青,恰逢御花园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娘娘心喜,特请姑娘即刻入宫,赏梅作画,以助雅兴。”
皇后的邀请,在流言甚嚣尘上之时,其用意不言而喻。
林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顺应下:“臣女遵旨,这便去准备。”
临行前,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主书房紧闭的门扉,那里静悄悄的,萧衍并未出现,亦无只言片语传来。
她略一沉吟,带着些许为难对王管事道:“王管事,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虽已无大碍,但太医叮嘱仍需用药巩固。今日入宫不知何时能返,能否劳烦您派人去太医院,替我传个话给日常请脉的刘太医?
就说……就说我今日恐要耽搁,若他得空,请他将新配的丸药方子,直接呈报太后娘娘过目定夺。太后娘娘慈爱,之前曾问起我的病情,不敢让娘娘挂心。”
王管事不疑有他,只当是林婉谨慎,不愿在病情上出差错惹太后不快,立刻应承下来:“姑娘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绪,随着皇后宫中的嬷嬷上了马车。
凤仪宫偏殿,暖香馥郁,炭火烧得极旺,与殿外的春寒料峭恍如两个世界。
皇后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更为精巧雅致的暖阁内。
除了皇后,下首还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宗室命妇,林婉认得其中一位是安国公夫人,苏静柔的母亲。
林婉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垂首恭立。
皇后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她并未立刻提及作画之事,而是捧着暖炉,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林婉身上,细细打量着。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后声音柔和,“早就想见见你,一直不得空。今日瞧着,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难怪太后娘娘喜欢。”
她语气亲切,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怀。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林婉低声应答,姿态谦卑。
“听说你近日常在衍儿书房帮忙整理典籍?”皇后似随口一问,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衍儿公务繁忙,身边正需要像你这样细心知礼的人帮着打理些琐事。你做得很好。”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暗藏机锋,点明她与太子过从甚密,易惹人遐想。
林婉心头一紧,愈发恭谨:“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本分。臣女愚钝,不过做些整理归类的粗浅活计,不敢当娘娘夸赞。”
皇后笑了笑,未再追问,转而看向窗外的梅树:“今日请你来,原是想着这绿萼梅清雅,合该由你这般灵秀的女子来描摹。笔墨都已备好了。”
宫人立刻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画案,宣纸、笔墨、颜料一应俱全。
然而,就在林婉准备谢恩作画时,皇后却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婉今日所穿的浅碧色衣裙上,微微蹙眉:“这料子……瞧着像是去岁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本宫记得,衍儿似乎得了几匹,竟赏了你吗?”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但话语里的探究意味却让林婉脊背生寒。
皇后此言,坐实了太子对她“格外优容”的印象。
安国公夫人适时接口,笑着对皇后道:“娘娘好眼力。太子殿下仁厚,体恤林姑娘客居不易,多些照拂也是应当的。只是……”
她话锋微转,似有难色,“近日京中不知怎的,兴起些不着调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竟还牵扯到林姑娘和二殿下……妾身听了,都觉着荒唐!也不知是哪些黑了心肝的人在胡沁!”
她看似在为林婉抱不平,实则将最恶毒的流言直接摊开在了台面上。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婉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皇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锐利,缓缓开口道:“林姑娘,京中这些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女子名节重于性命。你如今暂居太子府,一言一行,不仅关乎林家清誉,更直接关系到衍儿的声名。对此……你有何话说?”
林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首敛目。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蕴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声音微颤,带着对往事追忆的真切哀恸:“回娘娘,臣女……无话可说。臣女父母早逝,唯余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常教导,林家诗书传家,首重风骨。臣女虽不肖,亦不敢忘。如今祖父仙去,臣女茕茕孑立,唯剩这一点祖父留下的风骨,支撑残躯。若因臣女之故,损及家门清誉、殿下声名,臣女……百死莫赎。”
她伏下身,肩头微微耸动,不再多言一字。
她以哀示弱,以“风骨”自持,将问题抛了回去——若信我,便知我无辜;若不信,我亦无愧林家门风。
殿内一时寂静。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安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冰时,殿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
“太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