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静心苑内,灯火如豆。
立秋服了安神汤药,终是抵不住身心俱疲,在奶娘低缓的催眠曲中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噎,眉头紧锁,显然日间的惊吓与屈辱已深深刻入心底。
林婉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红肿未消的脸颊,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怒意与蚀骨的心疼。
“奶娘,”她声音极轻,怕惊扰了立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从今日起,静心苑所有入口的饮食、用度,你亲自经手,一丝一毫都不可假手他人。立秋伤好之前,就在屋内静养,无事不要外出。”
奶娘红着眼圈点头:“老奴晓得,婉姐儿,你放心。”
她看着林婉过于沉静的侧脸,忧心道,“可咱们这般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起子小人,手段阴毒得很。”
“防,自然不是长久之计。”林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料峭的春寒涌入,吹散室内浓重的药味,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今日她们能动立秋,明日就能动你,动我。退让和隐忍,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她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子寝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却也预示着那片水域下的暗流汹涌。
“殿下能护我们一次,却不能事事、时时都护着。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账,也必须亲自去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寂静的空气里。
奶娘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自家小姐身上那份属于江南水乡的柔婉,正被这京城的风霜一点点磨去,显露出内里坚韧不屈的筋骨。
她既欣慰,又心酸。
次日,林婉依旧准时出现在书房偏厢。
她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眠。
她如常整理书册,核对舆图,仿佛昨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午时刚过,长安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林姑娘,”他躬身道,“殿下吩咐,将此物交予姑娘。”
林婉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极其珍贵的紫毫笔,笔杆是上等的紫檀木,雕着简单的竹节纹,触手温润。
另有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札,封面无字。
“殿下说,”长安的声音平稳,“笔赠佳人,望姑娘莫负才情。这手札,是殿下早年随军时,对西南一些风土人情的零散记录,或可与姑娘正在整理的舆图志书相互印证,聊作参考。”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
赠笔是鼓励,亦是认可。
而这本私人手札……意义更是非凡。
这不再是之前那些可以随意赏赐给任何人的衣料、炭火,这是萧衍个人的、带着经历与思考的东西。
他将此物给她,已远超“庇护”的范畴,更近乎一种……分享与引领。
她郑重接过,指尖在光滑的笔杆上轻轻划过:“请公公回禀殿下,臣女……谢殿下厚赐,定不负殿下期望。”
长安离去后,林婉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手札。
里面的字迹劲瘦凌厉,与平日批阅奏章时的工整不同,更显随性,记录着滇南的气候、物产、各部族间微妙的关系,甚至还有一些对当地土司性格的简短评语。
其中,正好提到了木氏土司近年的一些异动,与她在志书上发现的蛛丝马迹不谋而合,但视角更为犀利,直指核心。
他果然早就注意到了!
甚至,他可能已经在暗中布局。
给她看这个,是在点拨她,也是在……试探她的能力深浅。
林婉凝神,将手札中的信息与自己之前的发现一一对应,心中那个关于滇南的模糊猜想渐渐清晰起来。
她铺开纸,蘸饱了墨,开始重新绘制、标注那份西南舆图,将疑点、关联和基于萧衍手札产生的新的推论,以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细细注解在一旁。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整理者,她开始尝试成为一个分析者。
——
几日下来,风平浪静。
立秋的脸伤在御用药膏的调理下渐渐好转,精神也恢复了些。
这日午后,林婉正在偏厢内对着舆图凝神思索,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是有人送了东西来又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