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筷子鲜嫩的虾仁夹至皇帝面前的碟中,柔声道:“陛下尝尝这个,今早才送来的鲜虾,臣妾瞧着甚是肥美。”
皇帝微微颔首,用了一些。
席间,皇后只拣些后宫琐事、皇子公主们的趣闻说来,语调温婉,气氛倒也融洽。
待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皇帝才似想起什么,随口道:“衍儿今日又告了假,说是需休沐三日。年轻人,身子骨倒不如朕了。”
皇后执壶的手稳稳地为皇帝续上茶水。
闻言,眉眼间适时地染上一抹轻愁,顺着话头轻声应道:“是啊,臣妾也正为此事忧心。若是寻常劳累,歇息一两日便也罢了,此番竟需三日……衍儿向来勤勉,若非实在不适,断不会如此。”
她轻轻放下茶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目光柔和地看向皇帝:“臣妾只是担心,是否……并非仅仅是身子抱恙这般简单?这孩子心思重,若有其他缘由,独自扛着,反叫我们做父母的悬心。”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皇后写满关切的脸上停留一瞬,未置一词,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又在凤仪宫略坐片刻,皇帝便起驾离开。
直至御辇行出宫门,他面上那份淡然才缓缓敛去,对随侍在侧的首领太监沉声吩咐:“去查清楚,太子此番‘抱恙’,究竟所为何事。”
“是,陛下。”太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宫墙的阴影之中。
两日后。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衍行礼如仪,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面色较平日略显苍白。
皇帝并未立刻让他起身,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巡视,如同实质。
“衍儿,上前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衍依言上前几步。
“朕听闻你抱恙,休沐三日。”皇帝放下手中的朱批,站起身,绕过御案,“可朕看你,除了气色稍差,倒不似染疾之人。”
他忽然出手,快如闪电,一记擒拿直扣萧衍左肩!
这一下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逼近他受伤的手臂区域。
萧衍瞳孔微缩,反应极快地侧身避过,动作间牵动伤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稳住身形,垂首道:“儿臣不敢与父皇过招,病气恐冲撞圣体。”
“哦?”皇帝目光如炬,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与痛楚尽收眼底,“既是抱恙在身,活动一下筋骨,出些汗,或许好得更快。”
说罢,招式一变,化掌为指,力道减了七分,速度却更快,直点向他左臂肘关节附近。
这一次,萧衍避无可避。
若再闪躲,便是明目张胆的违逆与心虚。
他只得硬生生接下这一指,身形微晃,左臂下意识地往回一缩。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玄色常服的衣袖上,靠近肘部的位置,一抹深色迅速洇开,如同墨滴入水,缓慢却清晰地扩大——是血水浸透了布料。
皇帝的手顿在半空,脸色骤然沉下,方才的试探尽数化为惊怒:“混账!还敢骗朕只是小恙?!”
他厉声呵斥,一把抓住萧衍的右腕,力道之大,让萧衍蹙了下眉。
“这伤怎么回事?说!”
萧衍薄唇紧抿,沉默以对。
“不肯说?”皇帝松开手,声音冷得像冰,“朕已然知晓!是为了那个林婉,对不对?深夜带她出府,遇险,你为她挡了一下?”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锐利一分,“衍儿,你是储君!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置于险地,你让朕如何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你?”
他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朕告诉你,那桩婚约,念的是旧情,许的是恩义。但若此女的存在,会让你失了分寸,乱了心神,甚至危及自身……那她便不是良配,这婚约,也并非动不得。”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萧衍心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怒火中烧之余,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担忧。
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警告:“出去!好好想想朕的话。在你想明白何为重,何为轻之前,不必来见朕了。”
萧衍深深一揖:“儿臣……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冰冷。
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父皇最后那番话,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袖中的手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