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京城积雪的街道,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林婉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立秋和奶娘不敢出声打扰,只紧紧挨着她,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方才宫宴上的刀光剑影、言语机锋,比外间的风雪更冷,更刺骨。
林婉面上虽始终保持着平静,但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在相对安全的狭小空间里,才敢稍稍松懈。
萧衍最后那拂去梅蕊的动作,和他那句关于画的、意有所指的问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看出来了。
他一定看出来她识破了那画的真伪,却选择了与她一样的“不言”。
这是一种默许,还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马车在太子府角门停下。
林婉扶着立秋的手下车,一阵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将斗篷拢得更紧些。
早已等候在门内的长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林姑娘,殿下吩咐,请您回静心苑后,先用些热汤羹暖暖身子,早些安歇。”
“有劳长安公公。”林婉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静心苑的灯火在望。
果然如萧衍所言,苑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从窗棂透出,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王管事竟也候在苑门处,见了林婉,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恭敬笑容:“姑娘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热水已备好,灶上一直温着燕窝粥和小菜。”
林婉淡淡应了一声:“有劳王管事费心。”
心中明了,这自然是萧衍威慑的结果。
他对府内的掌控,细致入微。
回到温暖的内室,卸下繁重的钗环和宫装,林婉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立秋和奶娘伺候她沐浴更衣,换上柔软的寝衣,又逼着她喝了半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奶娘看着林婉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今日在宫里,定是受了大委屈了。”
林婉摇摇头,握住奶娘粗糙的手:“有太后娘娘回护,有惊无险。”
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步步皆需算计,字字都要斟酌,比想象中更累人。”
立秋快人快语:“那个苏小姐,还有赵小姐,分明就是故意刁难!还有二皇子,怎么总盯着姑娘您……”
“立秋!”奶娘急忙制止,“慎言!”
林婉却笑了笑,带着一丝倦意:“无妨。她们的心思,路人皆知。至于二皇子……”
她眸光微凝,“不过是觉得我新奇,想给太子殿下添些堵罢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是长安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林姑娘,殿下让奴才送来一瓶凝神香,说是宫宴劳神,点此香可安眠。”
立秋忙出去接了进来,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
林婉看着那瓷瓶,心中微动。
他竟连她心神耗损、难以安眠都料到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关怀,比之前的金银衣料更让她心绪复杂。
她接过,指尖触及温润的瓶身,低声道:“替我谢过殿下。”
长安应声退下。
寝室内恢复了安静。
林婉没有立刻点燃那香,只是握在手中把玩。
今夜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太后慈祥却通透的维护,皇后笑里藏刀的审视,苏静柔绵里藏针的挑衅,二皇子饶有兴味的撩拨,以及……萧衍那沉静如海、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卷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远处,太子寝殿的方向,依旧灯火辉煌。
他此刻,是在处理政务,还是在回想今夜宫中的种种?
能在刀锋之上,舞得如此圆融,是你的本事。
他这句话,是赞赏,还是警示?
林婉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她知道,经此一夜,她再想如过去那般彻底地藏拙、置身事外,已是不可能。
她已经被推到了台前,无论是太后的庇护,还是皇后的敌意,抑或是萧衍愈发莫测的态度,都注定她无法再退回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将白玉瓷瓶放在枕边。
无论如何,此刻的温暖与安宁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