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的长城绵延数千公里。
「还有更糟的。」伊万诺夫继续说,「昨晚我们抓到一个中国俘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民兵。你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吗?」
「六枚手榴弹,绑在一起。」伊万诺夫的表情变得阴沉,「他的任务是摸进我们的坦克集结地,拉响手榴弹,和我们的坦克同归于尽。」
「十六岁……」沃罗诺夫喃喃道。
「是的,十六岁。」伊万诺夫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中尉?」
「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作战。」伊万诺夫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我们是在和一个民族作战。」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长城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愈狰狞,像一条盘踞在群山之间的黑龙,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群入侵者。
沃罗诺夫站在山丘上,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莫斯科郊外那座小小的木屋,想起了屋前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苹果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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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3日19:3o|古北口,长城脚下
王德已经在这个坑道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他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坑道里终日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摇曳的光芒。空气中瀰漫着硝烟、汗臭和血腥的味道,那种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每一个毛孔。
「连长,」通讯员小马从坑道深处跑来,气喘吁吁,「团部来电话,说今晚可能有大动作。」
王德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今年三十四岁,是古北口民兵连的连长——准确地说,是代理连长。原来的连长在三天前的炮击中牺牲了,一122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了他所在的观察哨。
「电话里没说清楚。」小马递过一张纸条,「只说让我们做好准备,可能要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王德接过纸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今夜子时,配合115师反击,目标敌炮兵阵地。」
反击。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开战以来,他们一直在防守——挖坑道、修工事、挨炮击、打退苏联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性进攻。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防守只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把各排排长叫来。」他说,「开会。」
十分鐘后,三个排长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坑道指挥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眼眶深陷,鬍子拉碴,皮肤被煤油灯的烟熏得黑。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礪出来的、倔强的光。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德开门见山,「今晚我们要配合主力反击,目标是苏修的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一排长刘铁生皱起眉头,「连长,苏修的炮兵阵地在五公里外,而且有装甲部队保护。我们怎么摸过去?」
「走地道。」王德指向坑道深处,「前天晚上,工兵连在三号高地以北挖通了一条新的坑道,出口距离苏修的炮兵阵地不到八百米。我们从那里出去,可以绕到他们背后。」
「八百米……」二排长孙富贵吸了口气,「就算摸过去,我们拿什么打?苏修的大炮又不是纸糊的。」
「炸药。」王德从角落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几块黄色的固体,「这是工兵连调来的tnt。每人带两公斤,塞进炮管里就能把大炮炸废。」
三排长赵小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连里最年轻的排长,今年才二十一岁,但他的沉稳和冷静让王德印象深刻。
「连长,」他终于开口,「我有个问题。」
「我们出去之后,怎么回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问、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偷袭炮兵阵地,动静一定不小。苏联人的反应度很快,一旦现有人破坏他们的大炮,必定会疯狂围堵。在黑暗中找到返回坑道的路,几乎是痴人说梦。
「我不瞒你们。」他终于说,声音平静,「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团部说得很清楚:不惜一切代价,炸掉苏修的炮兵阵地。」
坑道里陷入沉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刘铁生第一个打破沉默。「连长,我去。」
「我也去。」孙富贵跟着说。
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德看着他们,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些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各排抽调五名志愿者,加上我,一共十六个人。」他说,「其他人留守阵地,继续坚守。」
「连长,你不能去。」刘铁生急道,「你是连长,连里离不开你。」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王德摇头,「这种任务,我不带头谁带头?」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炸掉苏修的大炮,给主力部队创造机会。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值得。」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王德站起身,「子时出,还有四个小时。让弟兄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另外……」他顿了一下,「有家信没写完的,趁这个时间写完吧。」
三个排长鱼贯离去。王德独自坐在坑道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妻子和儿子的合影。妻子穿着碎花棉袄,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他们河北老家的院子里。照片是去年春节时照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有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