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庞,「对不起。说好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的,看来是去不成了。」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坑道外面,苏联人的照明弹又升了起来,苍白的光芒穿过通风口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四个小时后,他就要带着十五个人,穿过那道光芒,走向未知的黑暗。
王德带着十五名战士,沿着漆黑的坑道向前摸索。
坑道是新挖的,还没来得及加固,头顶不时有沙土簌簌落下。每个人都弯着腰,几乎是半爬半走,背上是沉甸甸的炸药包。
「连长,」前面探路的刘铁生低声说,「快到出口了。」
王德点点头,示意队伍停下。他从刘铁生身边挤过去,来到坑道的尽头。
出口被一层薄薄的土壁遮蔽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苏联人营地的灯火像一串鬼火般闪烁。
「都检查一下装备。」他压低声音命令,「炸药、导火索、手榴弹,一样都不能少。」
战士们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王德趁这个时间,再次观察外面的地形。
坑道出口位于一个小土坡的背面,距离苏联人的炮兵阵地大约八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闘地,散布着几处灌木丛和几个弹坑。苏联人的炮兵阵地设在一座小山的半腰,十几门122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南方。阵地周围有铁丝网和几个机枪掩体,但守卫似乎不多——大部分士兵可能都在睡觉。
「出。」他做了个手势。
刘铁生用工兵铲轻轻挖开那层土壁,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十六个人鱼贯而出,像十六条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
他们分成四组,每组四人。第一组负责剪断铁丝网;第二组负责解决机枪掩体的哨兵;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炸毁大炮。
王德带着第三组,紧跟在剪铁丝网的第一组后面。他们匍匐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出声响。
突然,王德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那是肉体撞击的声音——第二组得手了。
他加快度,穿过被剪开的铁丝网,直奔最近的一门榴弹炮。那门炮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隻沉睡的怪兽。
「快!」他压低声音命令,「塞炸药!」
一个战士从背上卸下炸药包,熟练地塞进炮管。另一个战士接上导火索,然后点燃。
他们转身向下一门炮跑去。身后,导火索出微弱的嘶嘶声,像一条觉醒的毒蛇。
第一门炮被炸药撕裂时,王德正在往第三门炮的炮管里塞炸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阵地,也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中国人!」有人用俄语尖叫起来,「中国人在破坏大炮!」
枪声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得沙土飞溅。
「不要管!」王德吼道,「继续炸!」
他点燃导火索,转身扑向第四门炮。身边,一个战士被子弹击中,闷哼一声倒下,但手里的炸药包仍然牢牢抓着。另一个战士抢过他的炸药包,继续向前衝。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门、两门、三门……苏联人的大炮一门接一门地变成燃烧的废铁。
「连长!」刘铁生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敌人的装甲车来了!」
王德抬头,看见两道刺眼的车灯正从山坡上方衝下来。那是btr-6o装甲运兵车,车顶的机枪正在疯狂扫射。
「撤退!」他喊道,「能撤多少撤多少!」
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装甲车的机枪火力太猛,把他们压制在阵地中央。几个战士试图突围,但立刻被打倒。铁丝网的方向也被苏联步兵封锁,退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连长!」孙富贵爬到他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睛里还燃烧着光芒,「还有两门炮没炸!」
王德看向那两门倖存的榴弹炮。它们就在二十米外,但这二十米之间,是一片被机枪火力覆盖的死亡地带。
王德没有听孙富贵说完。他抓起地上的炸药包,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起,向那两门大炮衝去。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有一打中了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踉蹌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跑过那片死亡地带,扑到第一门炮的旁边,把炸药包塞进炮管。
他转向最后一门炮。这时,他的腿突然一软——另一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跌倒在地,炸药包从手中滑落。
「不……」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前爬去。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那门炮的炮管。他把炸药包塞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他联着几次才点燃导火索。
「连长!」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王德没有回头。他躺在那门炮的旁边,看着导火索一点一点地燃烧,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儿子,想起了河北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翠花,」他轻声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这一件,应该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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