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吞噬了旷野、房舍和所有白日里的声响。
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畜不安的踢踏,或是寒风穿过电线时那单调悠长的呜咽,更衬得这寂静无边无际,带着一种令人心头紧的压迫感。
连部后身,那间用来堆放破损农具、淘汰零件和各种杂物、连门锁都只剩半截的破旧库房,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废弃器官,平日里连老鼠都嫌这里过于荒凉。
然而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从那扇歪斜木门底部的缝隙里,竟隐约渗出蚕丝般一缕极其微弱、昏黄的光亮,若不是特意贴近细看,几乎无从察觉。
库房内,时间仿佛凝固在灰尘里。
空气浑浊,弥漫着铁器生锈的腥气、陈年木材腐朽的霉味,以及无处不在的、细密呛人的灰尘。
借着那唯一的光源看去,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阴影被拉扯、放大,在墙角和高耸的杂物堆间张牙舞爪,仿佛蛰伏的怪兽。
光,来自一盏被厚厚深色帆布严密包裹、只在底部谨慎地留出一道狭长缝隙的马灯。
它被搁在一个倒扣着的、表面布满裂纹和污渍的空木箱上,灯芯捻到最小,射出的光柱被严格限制成扁扁的一束,仅仅照亮木箱前一小块地面,以及蹲在光柱旁的两个人。
苏晚和陈野挨得很近,近得在这狭小的光域里,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出的细微温度。
他们之间,安静地摆放着一台物件,体积不大,外壳是军绿色的铁皮,已有些斑驳掉漆,上面裸露着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几个旋钮和拨杆的样式并不统一,显然经过不止一次的手工改装。
这是一台矿石收音机,旁边连着用旧电话听筒改造的、塞着棉絮以减弱声音的简陋耳机组。
在这个信息闭塞、电波被严格管控的年代,这台不起眼的机器,是陈野通过某些绝不宣之于口的特殊渠道辗转得来,又凭着自己一双善于摆弄机械的手,反复拆解、调试、改造过的宝贝。
它能极其勉强地捕捉到一些飘忽不定的短波信号,是在这被重重冰原与政策围困之地,窥探外界风云变幻、获取那一点点可能关乎命运走向的有限信息的、珍贵而危险的窗口。
“左手边这个大的,是粗调,范围广但不精准。右手这个小的,”
陈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气息送出的气音,在这死寂的库房里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
他微微侧着头,靠近苏晚,因为必须让她听清,又必须控制音量,这个距离使得他温热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苏晚的耳廓和颈侧裸露的一小片肌肤,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麻痒。
“是微调,要慢,非常慢。动作稍大一点,频率就飘了,只剩噪音。”
他的手指虚悬在收音机那个银白色、只有纽扣大小的微调旋钮上方,指尖离金属表面只有毫厘之差,却没有真正触碰,展示着一种惊人的控制力。
苏晚全神贯注,学着他的样子,屏住了呼吸,仿佛稍重一点的吐息都会惊扰空气中那看不见的电波。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白,轻轻贴在那颗冰凉的金属旋钮上。
然后,开始转动,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如同在拆解一枚引信微妙的炸弹,或是抚摸初生雏鸟还未坚硬的绒毛。
粗糙的金属纹路摩擦着指腹。
耳机紧紧扣在耳朵上,里面瞬间被嘈杂的“滋啦——滋啦——”电流白噪音充满,像无数砂砾在铁皮上滚动。
在这片噪音的海洋里,偶尔会突兀地冒出几个模糊不清、严重失真的人声词语碎片,或是骤然闯入一小段被强烈干扰扭曲得如同鬼魅哭泣般的异国音乐旋律,又瞬间被更汹涌的噪音淹没。
“对,就这样。”
陈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校准仪,紧紧跟随着她指尖那微乎其微的移动轨迹,低声指导,声音绷着一根弦,
“感觉到那个‘顿挫’感了吗?就像齿轮卡到一个凹槽……有了?好,稍微往回带一丝丝……停!就是这里,这个点位信号相对最稳,杂波最少。”
他的教学没有任何冗余的理论铺垫,简洁、冷硬、直指操作核心,是多年边境生涯淬炼出的实用主义风格。
他告诉她如何在不同的深夜时段,通常是信号相对活跃、监管可能松懈的后半夜,凭着经验和手感去“摸索”那些游移不定的频率;
如何从一片混沌的噪音中,分辨出哪些是自然的大气干扰,哪些可能是人为的屏蔽信号,哪些才是转瞬即逝、可能蕴含信息的有规律波动;
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任何情况下,无论是听到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还是令人不安的杂音,都必须以最快度,关闭电源,拔掉天线,将机器恢复成毫无生气的零件状态,并用准备好的旧布抹去所有指纹和可能的热量痕迹。
“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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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的脸在微弱跳跃的光线下半明半暗,神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厉色,
“听到什么,看见什么,都只能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写在任何地方,哪怕是你认为最隐秘的角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无论是石头,还是温柔,或者是孙小梅他们。”他顿了顿,看着苏晚骤然抬起的、带着一丝不解和本能保护意识的眼睛,声音稍稍放缓,却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