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牧场时,天色已近迟暮。
最后一线惨淡的灰白光线挣扎着沉入西边地平线,给低矮的房舍和光秃的树枝镀上一层冰冷而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畜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属于牧场黄昏的惯常气息,但这一切,在苏晚此刻的感知里,都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后怕”与“愧疚”的毛玻璃。
陈野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在牧场简陋的卫生所里,得到了远比山谷中仓促处理更为彻底的专业处置。
医用酒精灼烧创面时出的“嘶”声,针线穿过皮肉时细微的拉扯感,都让等候在门外的苏晚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当陈野走出来时,伤口已被清洗缝合,包裹着干净的白纱布,但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并未恢复,唇色浅淡,额际仍有虚汗。
卫生员神情严肃地叮嘱必须静养,避免感染和再次撕裂。
苏晚沉默地陪着他回到那间位于连部边缘、陈设简陋的宿舍。
她扶他在那张铺着薄军被的板床边坐下,为他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
然后又转身出去,到食堂用自己微薄的粮票,特意换了一份带有稀罕鸡蛋的病号面条,小心地用搪瓷缸子盛着,端回他床头那张掉漆的小方桌上。
整个过程,她有条不紊,动作细致周到,甚至比平日更加妥帖。
然而,自始至终,她都低垂着眼睫,目光的焦点只落在水杯沿口、缸子把手、被褥边缘这些无关紧要的物体上,仿佛房间里唯一需要她“处理”的,只是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件。
她刻意回避着与陈野目光的任何直接接触,哪怕只是余光扫到他那张苍白的脸,都会让她像被烫到般迅移开视线。
她的沉默,比山谷包扎时那种被激烈情绪冲击下的无言,更加厚重,更加刻意。
那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构筑起来的、冰冷而坚硬的隔阂,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令人心慌且无措的距离感。
陈野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苏晚为他垒起的旧棉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看着她纤瘦而挺直的背影,看着她紧抿成一条苍白直线的嘴唇,看着她低垂眼帘下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每一个避免眼神交汇的、生硬而小心的动作。
心底那簇因她在山谷中靠近、因她滚烫的眼泪、因她颤抖却轻柔的包扎而短暂燃起的、微弱却炽热的火苗,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冰冷与沉默里,如同被投入冰水,一点一点,艰难地挣扎着,最终还是被一种沉甸甸的、早已预料的失落和了然所覆盖、淹没。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的坚韧,也了解她坚韧之下的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了解她的聪慧,也了解她聪慧背后那份近乎偏执的、对“连累他人”的恐惧。
山谷中鲜血换来的短暂贴近与心防松动,果然,如他所料,在回归现实的安全地带后,迅被她用更厚的冰层重新封冻起来。
在她轻轻放下那个盛着面条的搪瓷缸子,指尖不经意擦过粗糙桌面,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陈野终于开了口。
“谢谢。”
他声音不高,因失血和疲惫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两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字。
苏晚背对着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仿佛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侧脸的轮廓都没有偏移半分。
只是从喉咙深处,极其轻微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瞬间消融。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这间狭小却仿佛充满了无形藤蔓、即将缠绕住她脚踝的宿舍。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仿佛多停留一秒,那空气中弥漫的、名为“关切”、“愧疚”、“未愈的伤”与“无声期待”的复杂丝线,就会将她牢牢捆缚,让她再也无法按照自己设定的、安全的轨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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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回女知青宿舍。
她径直走向连部后面那间兼做团队据点和资料室的小仓库。
推开门,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尘土和些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