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同滋生在不见光日的潮湿墙角、砖缝深处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汲取着恶意与猜忌的养分,蔓延出一片片滑腻而顽固的暗绿。
它们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越过了窃窃私语的边界,触动了牧场管理体系中那根最敏感、也最不容忽视的“组织”神经。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地透过仓库那扇糊着塑料薄膜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苏晚正与石头、温柔围在长条桌旁,桌上摊开着牧草混播试验区的规划图和密密麻麻的观测记录,三人低声讨论着下一步不同混播比例的田间监测方案与数据采集要点。
连部的通信员,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在门口探进头,喊了一声:
“苏技术员!指导员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寻常,说完便转身跑了。
仓库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石头和温柔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苏晚。
阳光下的浮尘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滞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指导员办公室……单独召见……在这个流言隐约浮动的当口。
苏晚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铅笔轻轻放在图纸边缘,又随手理了理桌上散乱的纸张,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条理。
“你们继续讨论第二套监测点的布设方案,”
她对石头和温柔说,声音平静无波,
“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穿上,扣好最上面的风纪扣,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才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出了仓库。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步伐稳定地朝着连部那排土坯房走去。
指导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浓重的烟草气味。
苏晚在门口略停一瞬,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王指导员那略带沙哑、辨识度很高的声音。
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和地图。
此刻,室内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青色烟雾在从窗户透入的光柱里翻滚、盘旋,让空气显得浑浊而滞重。
王指导员,一个年约四十五六、脸庞瘦削、法令纹很深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唯一的藤椅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军装外套,没有戴帽子,花白的短剃得很短,根根竖起。
他手里正拿着一份薄薄的、似乎是手写材料的东西,眉头习惯性地紧蹙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永远在思考着什么严肃的问题。
见到苏晚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从材料上方扫过来,锐利而审视,像用刀子在刮。
他没说话,只是用夹着烟卷的左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光秃秃的木椅子。
“苏晚同志,坐。”
王指导员终于开口,语气谈不上严厉,但也绝无半点温和,是一种经过多年政治工作锤炼出来的、标准的公事公办的严肃,每个字都像是从固定的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晚依言坐下。
她没有完全靠进椅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相扣,是一个既恭敬又不失端谨的姿势。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办公桌后的王指导员,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的直视,只是坦然地等待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次谈话的氛围,与以往任何一次工作汇报或技术讨论都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的,不仅仅是烟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名为“审查”与“规训”的压力。
“最近,”
王指导员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寒暄。
他将手里的烟蒂用力摁进旁边一个装了大半缸烟头的搪瓷缸里,出“嗤”的一声轻响,几缕残烟挣扎着升起。
“场里,关于你,有一些……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