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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拜见学政大人二（第1页）

跨过近尺高的门槛，堂内的光线稍暗，却更显庄重。地面铺着青砖，光可鉴人。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万世师表”匾额，匾下设着宽大的公案。公案后，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正是正四品文官服色，南直隶提督学政，杨壹文。

公案两侧，侍立着数名府学教谕、训导等官员，皆面色肃然。

林焱和沈明德在堂中站定，相距三尺。引路的书吏高声道：“新进生员林焱、沈明德，谒见学政大人！！”

两人同时躬身，行揖礼。起身后，按事先学过的规矩，向前三步，至公案前约一丈处，再次长揖。然后屈膝，跪下行拜师礼一拜，再拜，三拜。

“学生林焱（沈明德），叩见学政大人。”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起来吧。”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焱和沈明德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直视。

杨壹文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在林焱脸上停顿了片刻。他拿起公案上的一份卷宗，翻开，缓缓道：“林焱，华亭县人，年十五。”他念得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你写的文章很好，所以院试综评：经义扎实，见解端正，诗才灵秀，更兼年幼而沉稳，故取为案。”

林焱心跳如鼓，只能躬身道：“学生惭愧，蒙大人抬爱。”

杨壹文放下卷宗，看着他：“你那‘劲节藏泥’之喻，颇有新意。可知院试取士，重根基纯正，次重才思？”

“学生知晓。”林焱恭敬答道，“根基不牢，易入歧途；才思过奇，恐失中正。学生谨记大人教诲，日后定当沉心经典，夯实根本，不敢以浮巧为能。”

杨壹文微微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知进退，明本末，善。”他又转向沈明德，勉励了几句文章需再打磨之类的话，便道：“望你二人谨记今日，勤勉向学，修身立德，不负朝廷取士之意，不负父母师长之望。”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两人齐声应道。

“颁凭证。”杨壹文示意。

旁边一名书吏捧着两个锦盒上前。盒中是一份折叠整齐、盖有学政衙门大印和杨壹文私印的“准入府学”文书，以及一枚刻有姓名、籍贯、入学年份的木质“生员牌”。林焱和沈明德双手接过，再次行礼谢恩。

“去吧。门外等候，稍后一同行簪花礼。”杨壹文摆了摆手。

两人躬身退出明伦堂。走下台阶时，林焱才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沈明德似乎也松了口气，对他低声道：“林兄，方才真是……学政大人果然威严。”

林焱笑了笑，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杨壹文对他的态度，比对其他学子多了一分审视，也多了一分期许。案，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接下来，新秀才们两人一组依次入内拜见。方运进去的时间似乎稍长一些，出来时，脸色微红，眼中却闪着光。他走到林焱身边，低声道：“学政大人……竟记得我复试默写一字不错，还勉励我家境虽寒，志不可堕。”

“那是方兄你应得的。”林焱由衷道。

所有新秀才谒见完毕，已近午时。众人重新在院中列队。这时，有衙役捧出数十朵红绸扎成的花，还有同样数量的红绸披带。

方才那书吏扬声道：“行簪花礼！！”

（簪花礼：这是重要的象征性仪式。新秀才们会被授予一朵红花（或银花）戴在帽檐上，称为“簪花”，有时还会披上红绸，骑马游街。这是官方承认的荣耀时刻，但规模较小，不设宴。）

两名年长的府学训导走上前，从衙役手中接过红花。先从林焱开始。训导将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小心别在他的四方平定巾右侧，又将一条丈许长的红绸从他左肩斜披至右肋下，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

“秀才及第，文星高照！”训导高声道，声调带着喜庆。

林焱感觉到那朵花沉甸甸地压在帽侧，红绸披在身上，像一团温暖的火焰。他微微抬眼，看到周围同样披红戴花的同科们，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红绸映衬下，都焕着激动喜悦的光彩。方运站在队列中后段，也披上了红绸，那抹红色将他素日略显苍白的脸映得有了血色，他紧紧抿着嘴，眼眶却有些湿润。

“礼成”书吏拉长了声音，“新进生员，可自正门出，游街示喜”

府衙的正门，那扇平日紧闭的厚重朱漆大门，在隆隆声中缓缓向内打开。耀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门内一张张激动难抑的年轻面孔。

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得了消息的百姓、各府县赶来的亲友、看热闹的闲人，将府衙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喝彩声、鞭炮声，不知是谁带头点的瞬间炸开！

“出来了！秀才老爷们出来了！”

“看！披红戴花！真喜庆！”

“哪个是案？最前面那个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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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案！那是华亭林案！”

林焱站在队列最前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和无数道灼热的目光包围，有一瞬间的恍惚。身旁的沈明德轻轻碰了碰他，低声道：“林兄，该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迈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脚踏实地的瞬间，欢呼声更响了。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不甚宽阔的通道。林焱走在最前，能清晰地看到道路两旁百姓脸上的笑容，听到他们指指点点的议论，看到有孩童追着队伍跑，被大人笑着拉回。

红绸在肩头随风微动，鬓边的红花沉甸甸地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十五岁，秀才，案。这条路，他从现代的灵魂懵懂撞入这个古代世界开始，从华亭县族学那间满是墨臭的丙班课堂开始，一步步，竟真的走到了这里。

身后是同科们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方运应该也在其中吧？林焱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方运此刻的心情。寒门子弟，凭一支笔挣得功名，披上这身象征身份改变的红绸，其中艰辛与欣慰，唯有自知。

游街的队伍走得很慢。不断有人从街边店铺里跑出来看，有店家甚至搬出条凳站在上面张望。林焱听见有人在高声念诵他院试那咏竹诗，听见有人在争论“华亭小诗仙”和“院试案”哪个名头更响，也听见有女子在窃窃私语“那小案生得真俊”……

他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这份荣耀是真实的，但也是暂时的。学政大人那句“勤勉向学，修身立德”言犹在耳。案只是，乡试、会试、殿试……更广阔也更艰难的路还在前面。还有书院里等着他的课业，家中盼着他的姨娘，暗中可能存在的算计，以及……那抹偶然邂逅、却已悄然印在心间的清丽身影。

队伍转过街角，前方就是他们下榻的客栈方向。喧闹的人声渐远，林焱轻轻舒了口气。

“林兄。”沈明德在旁边低声道，“看，那边楼上……”

林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临街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前，站着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文士，正对着他们指点评说。其中一人，林焱隐约觉得有些面熟，似乎是昨日在客栈大堂见过的、某位府城士绅家中的清客。

案之名，果然已传入某些人耳中。是单纯的欣赏，还是别有目的的打量？

林焱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沉静了。披红游街的队伍，在午后的阳光里，成了一道流动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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