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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二少爷中了（第1页）

驿卒的马蹄声是午后来到华亭县的。

那匹快马一路从府城奔来，踏起官道上一溜烟尘。马上的驿卒背插红旗，腰系铜铃，一路疾驰，铃声急促，引得沿途田埂上歇晌的农人、茶摊里闲坐的客商都伸长了脖子张望，这是送急信的架势。

快马穿城而过，直奔县衙后头的林府巷。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脆，最后在林府那扇黑漆大门前骤然停住。驿卒翻身下马，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筒，上前“砰砰”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门房老张。他揉着眼，刚要喝问谁这么不懂规矩晌午敲门，一眼瞥见驿卒背上的红旗和手里的信筒，瞌睡立刻吓跑了一半。

“松江府急递！贵府林焱公子院试捷报！”驿卒嗓子有点哑，声音却洪亮。

老张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接过信筒，连声道谢，摸出几个铜子塞给驿卒。驿卒也不客气，揣了钱，上马又往别家去了，今科院试取中的秀才不止一家。

老张捧着那沉甸甸的油纸筒，愣了两息，忽然像被火烫了脚，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府城来捷报了！二少爷的捷报！”

这嗓子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林府后宅“轰”地一下醒了。

林如海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卷田亩册子皱眉。今年春旱，几个乡的赋税催得艰难，他正琢磨着如何回禀知县。听见外头老张那变了调的喊声，他手一抖，笔尖在册子上洇开一团墨渍。

“捷报？”他霍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沿上，也顾不得疼，“快拿进来！”

老张几乎是滚进来的，双手把信筒举过头顶。林如海一把抓过，手指有些抖，拧开筒盖，抽出一卷盖着学政衙门朱红大印的公文，还有一封林忠的附信。他先展开公文，目光急急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

“……取中为乙未年松江府院试第一名……林焱……”

“第一名……”林如海喃喃念出声，眼睛死死盯在那三个字上，仿佛不认识似的。他眨眨眼，又看一遍。没错，“第一名”，案。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来，直冲眼眶。他赶紧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才抖着手展开林忠的信。林忠识字不多，信是请客栈账房代笔的，但意思清楚：二少爷中了案，一切顺遂。

“好……好……好！”林如海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捏着信纸，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那点湿意终究没忍住，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老爷？”守在门口的长随林诚小心翼翼探头。

“快！备轿！”林如海抹了把脸，声音却依旧洪亮，“去宏老太爷府上！还有，派人去族学，告诉几位夫子！……不，我亲自去！备轿！”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衣冠。那封捷报被他折好，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仿佛怕它飞了。

林如海前脚刚风风火火出门，后脚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林府每一个角落。

最先听到风声的是账房。几个正在扒拉算盘的先生停了手，面面相觑，随即交头接耳：“二少爷中了？还是案？”“了不得！十五岁的秀才案，咱们华亭多少年没出过了？”“林家的风水，真是转了……”

消息传到厨房，正指挥婆子们准备晚饭的柳嫂子锅铲都忘了挥：“真中了？案？哎哟我的天爷！”她一拍大腿，“快，把那两只老母鸡杀了炖上！再瞧瞧地窖里还有没有……不对，二少爷还没回呢……先备着！总是要庆贺的！”

下人们议论的声浪，隐隐约约飘进了后宅。

周姨娘正在自己小院子的葡萄架下做针线。初夏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她月白的衫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绣的是一方帕子，边上已经勾勒出几竿翠竹的轮廓，她记得焱儿喜欢竹。秋月不在，去府城照顾少爷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蝉鸣。

忽然，外头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脚步声杂乱。周姨娘停了针，侧耳细听。听不真切，但那动静不同寻常。她心里莫名一跳，放下绣绷，站起身。

就在这时，院门“哐”一声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蛋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姨、姨娘！大喜！天大的喜事！二少爷……二少爷中了！院试案！头名！老爷已经去族里报喜了！”

周姨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

“案……？”她轻声重复，眼睛直直看着小丫鬟。

“是案！头一名！秀才老爷！学政衙门送来的捷报，千真万确！”小丫鬟手舞足蹈，比划着。

周姨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忽然模糊了，小丫鬟兴奋的脸、晃动的葡萄叶、地上斑驳的光影，都扭曲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水光。她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石凳上。

“中了……案……我的焱儿……”她喃喃着，声音哽在喉咙里。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不是啜泣，是汹涌的、无声的奔流。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弯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古怪弧度。几年了？从焱儿懵懵懂懂在族学被嘲笑，到忽然“开窍”，到县试，到考入应天书院……她小心翼翼护着，步步为营争着，夜深人静时多少次偷偷抹泪，担心庶子的身份终是桎梏，担心她的焱儿才华太露招人嫉恨……

现在，院试案。十五岁的秀才，还是榜。这功名，是真真切切、谁也夺不走的了。

“姨娘，您别光哭啊，这是大喜事！”小丫鬟也陪着掉眼泪，却是笑着的。

周姨娘用力点头，想说“我知道是喜事”，却不出声音。她只是哭，把那些年的隐忍、担忧、期盼，都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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