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厚问我怎么毁。我说,找几个靠得住的人,趁夜里摸进盐场,把引水渠填了,把蒸池的底泥铲烂。灶户们都是穷苦人,没见过世面,吓一吓就缩回去了。”
“马盐商问我,万一被抓了怎么办。我说,泰王爷在京城有人,出了事替咱们兜着。程万山在长芦被抄家是他运气不好,淮北不是长芦,咱们在淮北经营了三代人,官府里的人都是咱们的朋友。”
“老周周盐商他年纪最大,一直捻着他那串佛珠,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我看他脸色不太对,也没逼他。他这个人,做事最讲求稳当。后来他果然没掺和,只是坐着听。”
张忠问:“赵铭有没有直接让你去破坏盐田?”
吴半城想了想,说:“他没有直接说‘去毁盐田’这四个字。但他信里写了,说‘灶户们若是执迷不悟,可以用些手段让他们知难而退’。这‘手段’两个字,我心里有数,他心里也有数。他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结果。我们在这种事上,从来不用把话说透。”
张忠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让旁边的小旗写好供词,拿过去让吴半城签字画押。
吴半城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黑渍。
他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张忠把供词收好,又问了他几句关于泰王府的事。
吴半城说,泰王每年收到的孝敬银子不只是盐商这边,还有北边的马商、南边的茶商、运河上的漕运商人,各方面都有。
单盐商这一块,他和程万山是最大的两家。程万山倒了之后,泰王那边的银子来路少了一大截,所以才急着要保住两淮的私盐买卖。
张忠问:“这些银子,泰王用来干什么了?”
吴半城说:“我不知道全部,但有一回赵谋士喝多了酒,漏了一句,说王爷在养着一些人。具体养的是什么人,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张忠把供词收好,让人把吴半城押回牢房。
吴半城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张忠,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张忠问他还有什么事,他摇了摇头,低着脑袋,跟着狱卒走了。
铁镣拖在地上,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张忠把供词整理好,又让人把从吴家抄出来的账册、信件全部装箱封好。
做完这些,他换了身干净的飞鱼服,骑上马,直接进宫去了。
乾清宫里,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
张忠走进来,在御案前跪下,把供词双手呈上。
高公公接过来,放在御案上。景隆帝拿起供词,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忠站在下,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早朝的时辰其实还没到,但锦衣卫指挥使有直接面圣的特权。
他看着景隆帝读供词时的手指景隆帝的手指按在纸上,逐行往下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指节微微白。
看完供词,景隆帝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把供词往御案上一摔,那叠纸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滑出去老远,撞在砚台边上才停下。
高公公连忙上前把供词收拢好,放回御案上。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好!好!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盐商每年孝敬他十几万两银子,他就敢让人去毁朝廷的盐田。程万山的案子才过多久?赵谋士还在诏狱里关着,他就又换了个人接着干。他这是根本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张忠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景隆帝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还没亮透,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高公公悄悄把一杯热茶放在御案上,又悄悄退到一边。
最后景隆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传朕的旨意。泰王监禁泰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半步。泰王府所有幕僚,全部遣散。”
高公公应了,连忙退出去传旨。
消息传到泰王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泰王李承泽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里,哪儿都没去。
每天早起练字,下午在院子里走走,晚上看看书,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像个不问世事的闲王。
但这都是给别人看的。
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紫毫湖笔,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上写的是《道德经》里的一句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写到“自知者明”的“明”字最后一笔,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公公领着几个太监快步走进来,站在书房门口。
高公公手拿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句地把皇帝的旨意念了一遍。
泰王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笔尖戳在“明”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团墨渍。
墨渍在宣纸上慢慢扩大,把那句“自知者明”染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皱纹和细纹都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公公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读一遍。
泰王缓缓跪了下去。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dududu庶子的青云路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