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第七日,车队过了长江。
渡口浮桥是临时搭建的,木板在浑浊的江水上起伏,像巨兽的肋骨。
对岸已看不见完整官道,只有泥浆里偶尔露出的青石板,提示着这里曾经是通往金陵的驿路。
马车的轮子陷进淤泥小半尺深,亲卫下马推车,靴子拔出来时带出森白的指骨是上游冲下来的浮尸,被踩碎了。
裴若舒没坐车。
她换了身粗布短打,裤脚扎进鹿皮靴里,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面巾,正蹲在江边查看水流。
江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水面上漂着成片的泡沫,散死鱼般的腥臭。
她舀了半瓢水,滴入随身带的硝石粉,水色迅变黑。
“王爷,”她起身,对正在指挥渡江的晏寒征说,“水里不止泥沙,还有尸毒。让所有人过江后立刻用药水冲洗,有破口的伤口用石灰粉摁一刻钟。马匹也要洗。”
晏寒征点头传令,目光扫过她沾满泥点的侧脸。
这一路,她没喊过苦,没要求过特殊照顾,甚至比许多亲卫更能适应这地狱般的景象。
昨夜扎营时,他看见她蹲在河边,用树枝拨弄一具泡胀的女尸,仔细查看尸身上的紫斑,那是瘟疫的征兆。
“怕吗?”他当时问。
“怕。”她没抬头,“但怕有用吗?多记一种死状,或许就能多救一个还活着的人。”
此刻渡江过半,对岸突然传来哭嚎。
几个灾民从芦苇丛里冲出,直扑运粮的马车!
他们不是乞讨,是抢。
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眼睛饿得绿。
护卫拔刀,刀还没出鞘,冲在最前的老汉已被裴若舒一记手刀劈在颈侧,软软倒地。
“别杀人!”她喝止护卫,同时夺过另一人手中的竹竿,反手将其绊倒,“捆起来,喂顿饱饭,问清来历。”
动作干净利落,是沈毅教的路数。晏寒征眯起眼,她学的比他想的快。
过江后,景象才算真正入了地狱。
官道彻底消失了,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黄汤。
水面上漂着房梁、木盆、倒扣的船,还有胀成球状的牲畜尸体。
高地上挤满了人,像暴雨前的蚁穴。
有人试图搭窝棚,材料是死人的衣物和漂来的门板。
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尸臭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气味,那是瘟疫开始滋生的味道。
车队艰难地在一片稍高的土坡扎营。
刚立起帐篷,四面八方的灾民就围了上来。
这次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他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沉默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带着粮食和药材的队伍。那沉默比哭嚎更骇人。
“粮吗?”晏寒征问裴若舒。
“,但不能白。”她解下面巾,露出被闷得通红的脸,“王爷,您看那里。”
她指向东面一片稍高的丘陵,上面隐约有些简陋窝棚。“那是本地乡绅临时圈的地,只收壮劳力,老弱妇孺都被赶下来了。我们若直接粮,粮食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里,还会引暴乱。”
“你的意思?”
“以工代赈。”裴若舒快道,“让玄影带人圈出更大一片高地,挖排水沟,建临时茅厕,搭窝棚。凡参与劳作满两个时辰者,可领一日口粮和一包防疫药。老弱不能劳作的,由我们的人核实后直接放。但要登记名册,按手印,言明是‘奉旨赈灾’。”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所有粮食放,必须当众过秤,所有人看着。王爷,这里的人被贪官欺怕了,您得让他们亲眼看见,朝廷的粮没进老鼠洞。”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对玄影道:“听见了?去办。先调一百人维持秩序,凡哄抢、冒领、欺压弱者,立斩。”
命令传下,灾民中起了骚动。有人不信,有人试探,最终第一批约三百个青壮年战战兢兢报了名。玄影将他们带到划定的区域,分简陋工具,大部分是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断锹破镐。
裴若舒没留在营地。
她带着豆蔻和医护队,趟着水走向那片被赶到低洼处的老弱聚集地。
水深处没腰,水底不知藏着什么,踩上去软绵绵的。豆蔻吓得脸色白,却紧跟着她。
低洼处的情景更惨。这里水深及胸,人们抱着浮木或坐在门板上,许多人已开始烧腹泻。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倒塌的房梁上,孩子脸色青紫,显然已断气多时,妇人仍机械地拍着,哼着走调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