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征的高热在第四日清晨转为低热。
晨光透过暖阁糊了明纸的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裴若舒正用湿布巾给他擦脸,指尖刚触到他微烫的额角,便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
那眼里没有高热时的混沌,只有深潭似的静,静得让她心头一悸。
“醒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晏寒征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她眼底的青黑,移到她干裂出血的唇角,再到她端着铜盆微微颤的手。
他忽然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唇上那点血痂。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裴若舒摇头,放下布巾,转身去端药碗。
药还温着,黑褐色的汁液映出她疲惫的倒影。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这次晏寒征很配合,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见空。
他靠回引枕,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道:“外面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裴若舒替他掖了掖被角,“王爷再睡会儿,还早。”
“睡够了。”晏寒征睁眼,目光落在暖阁外间,那里隐约传来低语声,是玄影在和谁说话。“谁来了?”
“是周知府,来禀报昨日西堤抢险的事。”裴若舒顿了顿,“还有户部新拨的十万石粮到了码头,问如何分配。”
晏寒征盯着她:“这几日,都是你在处理?”
“嗯。”裴若舒起身,走到外间与里间相隔的屏风旁,从案上取来一叠文书,“紧要的都在这儿。西堤的管涌已堵住,用了三百个沙袋,伤七人,无亡。户部的粮我让分作三批,一批入官仓,一批直接运往疫区,一批存作后备。账目让沈毅盯着,每石粮食进出都记档。”
她语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晏寒征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忽然道:“你过来。”
裴若舒走近。他伸手握住她手腕,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小臂上缠着绷带,是前日试新药时被药炉烫的。
再往上,肘弯处有块瘀青,是昨日拉架时被灾民推搡撞的。
“还有哪儿伤了?”他问,声音很静。
“没了。”裴若舒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裴若舒,”他唤她全名,每个字都沉,“我躺了几日,你便几日没合眼,是不是?”
“睡了的,偶尔……”
“撒谎。”晏寒征打断她,拇指抚过她腕上绷带边缘,“玄影说,你每日只歇一个时辰,其余时候不是守着药炉,就是看公文,要么就是去疫区巡诊。前日东区暴乱,你亲自去调停,被人扔了石头,砸在肩上,撩开我看看。”
最后一句是命令。裴若舒僵了僵,低声道:“一点淤青,不碍事。”
“撩开。”
两人对视片刻,裴若舒败下阵来,解开衣领,将左肩往下拉了拉。肩胛骨处果然有块巴掌大的青紫,边缘已转成暗黄,是旧伤了。
晏寒征盯着那块伤,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咳,却听得裴若舒心头一紧。
“好,很好。”他松开她,靠回引枕,闭上眼,“我晏寒征何德何能,娶了个不要命的王妃。”
“王爷。”
“别叫我王爷。”他仍闭着眼,声音疲惫,“我躺在这儿,外面天塌了是你扛着,百姓饿着是你想法子,瘟疫起了是你去扑。我这个王爷当得真体面。”
裴若舒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王爷在,才能镇住那些魑魅魍魉。妾身做的,不过是王爷想做却暂时做不了的事。”她顿了顿,“是夫妻,本就是一体的。”
晏寒征睁眼,侧头看她。晨光里,她素衣散,眼下乌青,肩上带伤,却坐得笔直,像株经了风雪却不肯倒的竹。
“裴若舒,”他缓缓道,“若我这次熬不过去……”
“没有这个‘若’。”裴若舒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起来,“王爷必须熬过去。江南三十万灾民等着您,京城的棋局等着您,我……”她声音哽了哽,“我也等着您。”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晏寒征怔了怔,反手将她冰凉的手包进掌心,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