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征真正清醒,是在第七日的子夜。
那时暖阁里的铜漏刚滴尽三更的水,灯油将枯,光晕暗得像将熄的炭。
裴若舒伏在榻边小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支朱笔,笔尖在摊开的赈灾粮册上晕开一团红,像滴陈旧的血。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疲惫的阴影。
晏寒征就是在这时睁开眼的。
高烧退去后的清醒,有种奇异的抽离感。
他能清楚感觉到被褥的纹理,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药苦、墨香和她间极淡的皂角味。也能感觉到左胸下方那道箭伤在隐隐作痛,是当年北疆留下的旧疾,这次病中又犯了。
他微微侧头,就看见了她。
烛光勾勒着她侧脸的线条,从微蹙的眉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戳人,锁骨在素白中衣的领口下显出一道嶙峋的弧。
睡梦中,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案沿,指尖沾着未干的朱砂,那是批阅公文时染的。
晏寒征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很久。
那只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却有薄茧,是长年执笔、捣药、甚至握剑磨出来的。
他记得婚宴那夜,就是这只手执金簪刺穿刺客咽喉,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可此刻,这只手在睡梦中微微蜷着,像只累极了收敛羽翼的鸟。
他动了动,想伸手替她拂开颊边一缕碎。
可刚抬起手臂,就牵动胸口箭伤,疼得闷哼一声。
裴若舒几乎是立刻醒了。
她睁眼的瞬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和警觉,像只随时准备扑击的母豹。
但当她看清是他醒了,那点警觉迅褪去,换成一种近乎慌乱的关切。
“王爷?”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就来探他额头,“可是哪里不适?伤口疼吗?”
她的手很凉,触在滚烫的额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微麻。
晏寒征没躲,只定定看着她。
看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她肩上那处淤伤在素衣下透出的暗色轮廓。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嗯。”裴若舒收回手,起身去倒水,“太医说您夜里可能还会起热,得有人看着。”她端来温水,扶他起身,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晏寒征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温水润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活气。他靠回引枕,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看她放下杯子,又去拨弄炭盆,加了两块银骨炭,火星噼啪溅起,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外面……”他问得迟疑。
“都稳住了。”裴若舒坐回榻边矮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西堤的险工补好了,用了七百沙袋,伤十一人,亡二。东区的疫情控制了,新病人数在降。户部的十万石粮分完了,账册在桌上,您要看不看都行。”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三皇子那边,暂时没动静。但暗雀报,他的人在收购船,大船,能载百人那种。”
每一条都清晰,每一条都紧要。
晏寒征听着,忽然低低笑了。笑声牵动伤口,他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像只煮熟的虾。
裴若舒忙替他拍背,力道适中,手法熟稔。
等他咳声渐歇,她才轻声道:“您别急,养好身子要紧。外面的事,我能撑。”
“我知道你能撑。”晏寒征喘着气,抬眼看着她,“可我不想你撑。”
裴若舒一怔。
“江南三十万灾民,洪水,瘟疫,贪官,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宇文珏那头豺狼。这些本该是我担的,现在全压在你肩上。”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肩上的淤伤,“还让你伤了。”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裴若舒却浑身一颤。
她想说“不疼”,想说“应该的”,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沉默。
因为她看见晏寒征眼底那片深潭,正在寸寸碎裂。
有什么浓烈得近乎痛苦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混进昏黄的烛光,烫得她心头慌。
“若舒,”他唤她,声音哑得像在砂石上磨过,“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用视线将她描摹下来:“北狄的铁骑没怕过,先帝的廷杖没怕过,二哥的毒箭没怕过。可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