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门外,百官列队相迎的香案摆了十里。
秋阳正好,将玄色龙旗照得耀眼,可当那支从南方归来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旗影下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太静了。
没有凯旋乐,没有仪仗队,只有三百玄甲军护着十余辆青篷车,马蹄声沉闷如更漏,踏在深秋的官道上,扬起薄薄的尘。
为那匹乌骓马上,晏寒征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未佩剑,只腰间悬着那把“定国”尚方剑。
他瘦了很多,侧脸线条如刀削,但背脊笔直,目光扫过道旁百官时,那眼底沉淀的某种东西让几个老臣下意识后退半步,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煞气,压不住的。
而他身后第三辆车,青帷掀起半幅。
裴若舒端坐车内,一身天水碧的王妃常服,间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与这盛大场面格格不入。
她没看百官,只静静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当秋风吹动车帘,隐约露出她袖口一道未愈的伤疤时,道旁几个命妇忍不住红了眼眶。
“臣等恭迎平津王、平津王妃凯旋。”礼部尚书率先高唱,百官齐刷刷跪倒。
晏寒征勒马,乌骓人立而起,长嘶声划破寂静。
他下马,却未接礼部奉上的庆功酒,只朝皇宫方向一拱手:“本王奉旨赈灾,幸不辱命。然江南水患初平,疫病方歇,此时饮酒作乐,本王无颜面对鄱阳湖畔三十万亡魂。”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礼部尚书捧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白交加。
裴若舒此时也下了车。她走得很稳,只是下台阶时微微晃了下,被豆蔻扶住。
她走到晏寒征身侧,朝百官福身:“诸君请起。王爷病体未愈,不宜久立,还请先行回府。”
态度温婉,话却强硬。
跪着的百官面面相觑,终是起身让道。
车队在诡异的寂静中穿过十里仪仗,永定门洞开的刹那,道旁围观的百姓忽然爆出山呼海啸:
“贤王千岁!”
“菩萨王妃!”
“江南的活菩萨回来了!”
有人跪倒,有人磕头,更有妇人抱着孩子哭喊:“王妃娘娘!我家栓子的命是您扎针扎回来的啊!”哭声连成一片,压过了礼乐声。
裴若舒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那片黑压压跪倒的百姓。
秋风卷起她鬓边碎,她抬手,很轻地朝人群摆了摆。
就这一个动作,让哭声更响。
晏寒征翻身上马,朝百姓方向抱拳一礼,什么也没说。
可那三百玄甲军齐刷刷转身,对百姓行了个军礼,这是北疆军对阵亡将士家眷才行的礼。
礼乐彻底停了。百官脸色各异,有人动容,有人惶惑,更多人看向皇宫方向。那里,皇帝正站在城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回府的车马未停,直入平津王府。
门一关,外头喧嚣尽散。
裴若舒刚下马车,腿一软,被晏寒征一把扶住。
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内院,对迎上来的仆役只丢下一句:“备热水,传太医,闭门谢客。”
寝殿里,热水和太医很快到了。
太医为裴若舒诊脉时,晏寒征就立在屏风外,重剑杵地,剑鞘上还沾着南方的泥。
玄影低声禀报:“王爷,宫里传话,三日后庆功宴。另外三皇子一个时辰前去了御书房,待了两刻钟才出。”
“知道了。”晏寒征声音很淡,“那两个人呢?”
“按王妃吩咐,安置在西跨院,派人‘伺候’着。”玄影顿了顿,“今晨她们想往王妃的补药里加东西,被沈毅截了,是‘离魂散’。”
晏寒征眼神一冷:“留着,庆功宴用得上。”
太医此时出来,躬身道:“王爷,王妃是劳损过度,气血两亏,又添新伤,需静养三月。若再劳心劳力,恐损根基。”
“知道了,下去开方子。”晏寒征摆手,绕进屏风。
裴若舒已换了寝衣,靠在榻上,脸色在热汤熏蒸下有了点血色。
见他进来,她笑了笑:“太医说得严重了,我没事。”
晏寒征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现她指尖冰凉。
他没说话,只将她手拢在掌心捂着,许久,才道:“庆功宴,你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