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菊花开得铺天盖地,金紫交叠,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颜色都泼在了这里。
晏寒征与裴若舒到时,园中已聚了不少人。
宗室勋贵的女眷们成群,在花间穿行说笑,可当那对玄色与湖蓝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时,说笑声都低了八度。
“来了。”有人低语。
“那位就是护国夫人?看着可真年轻。”
“年轻?能在江南疫区活下来的,哪个是简单的?”
细碎的议论声混在菊香里,被秋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裴若舒恍若未闻,只将手轻轻搭在晏寒征臂弯,随着他步入花海深处。
她的步态很稳,湖蓝色宫装的裙摆拂过鹅卵石小径,不疾不徐,像在江南灾民中巡诊时一样。
三皇子宇文珏是第一个迎上来的。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蟒袍,玉带金冠,衬得那张温文的脸更显和气。
可当他走到近前,目光在晏寒征腰间那柄“定国”剑上停留一瞬时,裴若舒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寒暄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字字都藏着软钉子。
裴若舒垂眸听着,在宇文珏提到“后宫之事”时,指尖在晏寒征臂上极轻地一点,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话里有话”。
于是她抬头,笑得温婉又疏离,一番“相夫教子、安守本分”的话,将钉子原样推了回去。
宇文珏脸上的笑容淡了,正要再开口,晏寒征已侧身挡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结束了对话。
转身走向安国公那群老臣时,裴若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急了。”
“跳梁小丑。”晏寒征从侍者盘中取过一杯温水递给她,“少喝凉的,你咳疾未愈。”
很平常的举动,却让不远处几位命妇交换了眼神,都说平津王冷硬如铁,可对王妃,倒是体贴。
安国公已年过七旬,是开国老臣,向来不参与皇子争斗。
见他们过来,老爷子捋着白须笑道:“王爷与夫人此番江南之行,老朽虽在京城,亦闻壮举。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晏寒征执晚辈礼:“老公爷过誉,分内之事。”
“诶,过谦了。”安国公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裴若舒身上,带着审视,“夫人那‘大蒜素’的制药坊,听说已在庐州开了第一处?效率惊人。”
裴若舒福身:“是陛下恩准,太医院协助。妾身只是出个方子,具体事务都是下面人在办。”
“下面人。”安国公意味深长地重复,忽然压低声,“夫人可知,庐州制药坊的管事,姓什么?”
裴若舒心头一动:“姓李,是原鄱阳府的药材商,在疫中捐过大批药材,为人还算可靠。”
“可靠?”安国公从袖中摸出个拇指大的蜡丸,极快地塞进她手中,“看看这个。老朽有个故旧在庐州,昨日加急送来的。”
裴若舒面不改色地将蜡丸收入袖中,继续与安国公谈笑风生,聊了些江南风物、菊花品种。
直到宴席将开,帝后驾临,众人才各自归位。
御座设在菊海中央的敞轩里。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与皇后说了几句笑话,又特意点了裴若舒的名:“护国夫人近日身子可大好了?朕瞧你气色比前几日好些。”
裴若舒离席谢恩:“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皇帝微笑,目光扫过席间诸皇子,“你们兄弟姊妹,也该多学学老四夫妇,为国分忧,为朕解劳。”
这话听着是夸,可席间气氛却微妙地凝了凝。
几位皇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都深了几分。
宴至一半,丝竹声中,五皇子宇文玦忽然起身,举杯笑道:“父皇,儿臣前日得了幅好画,是前朝大家的《秋菊图》,想着四哥与四嫂刚从江南回来,见惯了大开大合的风物,或许也想看看这般精致小景。不如赏菊宴后,请四哥四嫂过府一观?”
话说得漂亮,可这邀请来得突兀。
晏寒征与裴若舒对视一眼,正要婉拒,六皇子宇文珞也笑着接口:“五哥这主意好。正好我那儿新得了坛三十年陈的梨花白,四哥好酒,定要尝尝。”
一唱一和,逼到面前。
若拒,便是不给兄弟颜面;若应,谁知那府里等着的是什么。
晏寒征放下酒杯,正要开口,裴若舒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起身朝五皇子、六皇子方向福了福:“五殿下、六殿下盛情,本不该辞。只是妾身咳疾未愈,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走动。王爷前日旧伤又有些反复,也需将养。不如这般……”她顿了顿,笑容温煦,“待妾身与王爷大好,在府中设个家宴,请诸位殿下过府一聚,既赏画品酒,也全了兄弟情谊。不知陛下、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球踢给了帝后。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道:“裴氏考虑周全。既如此,老四你们便好生养着,家宴的事,过些日子再说。”
五皇子、六皇子只得讪讪应下。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可那股暗涌,已悄然漫过了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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